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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第二章(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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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初在九重天上,若那时便晓得豢养的灵狐是青丘白家的小帝姬,自己当会如何?东华思及这个问题,觉得多半会将凤九送还青丘。小狐狸在十恶莲花境中的相救之恩,他自会向青丘送上九天珍宝酬谢。于情他自然很钟爱小灵狐,于理,却实不便将一族帝姬留在自己身旁教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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固然过往的许多他着实不知情,但这种不知情,或许本身就是一种错。往事实不可追,此时也不是追悔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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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眼处,凤九的脸上愈显疲惫,虚瞟梢头的明月,距她醒来估摸已有近半时辰。时候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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坠入阿兰若之梦,凤九修为尽失,魂体皆伤。三月以来,靠着东华一日三合生血喂着,方把魂上的伤补齐全,将三万年的修为重新渡回来。但身体仍十分虚弱,还需调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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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仙调养仙体,自当寻个灵气汇盛之地,方是最佳。可地仙们居住的梵音谷中,却少有灵山妙境,东华便以己身灵力做出一个调养封印来,专为调养凤九的仙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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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调养封印这个法术的道理,因是专做给凤九,待她一醒来,周身沉定的气泽开始浮动,相系的调养封印便自发地启动,需将她的仙体在一个时辰内置入其中,封印方才有效。所谓的时候不多了,便是这个缘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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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封印虽是养仙体的好地方,魂魄却不宜长时间拘在此中,最好提出来置于他处。似凤九这种状况,将魂魄放进一个活人的身体中,时时能汲取一些生气地养着,才是最好。至于阿兰若之梦,倒不急着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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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九独自靠在床角处,表情含糊地瞅着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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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华凝眉不语,此时小白心中记恨着他,其实她记恨得不无道理,但离将她放入调养封印唯有最后半个时辰。一入调养封印,照她身体虚弱的程度,没有三月怕是出不来。让她继续记恨着自己度过这最后半个时辰,对谁,都是一种浪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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软帐中一时静极,帐外蝉声入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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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九在床角抱了片刻的被子,犹豫着向东华道:“你怎么了,帝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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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君回过神来,若有所思地看着她,良久道:“你方才想说,所以什么? ”见她竟蹙着眉头开始回想,突然道:“没有什么 所以了,其实我们已经成了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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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凤九一头撞上床框,呲牙道:“怎么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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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君的眼神黯了一黯,反问她:“为什么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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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九揉着额角上的包:“我并不记得……”她并不记得自己同东华换过婚帖拜过天地入过洞房……固然,后一条想不起也无妨,但是半点记忆也无……可见帝君是在唬她。但帝君此刻的表情如此真诚……她纠结地望着帝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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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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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华伸手帮她揉额头上的包,将包揉得散开方道:“不记得是因为你失忆了,方才我说你睡糊涂了是骗你的。”有耐心地道:“我担心你知道后害怕,实际上,你是失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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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忆?失忆!

作为一个神仙,活在这个无论失忆的药水还是法术都十分盛行的危险年代,的确,有些容易失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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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九结巴地道:“我、我这么倒霉?”她脑中此时的确许多事情想不起来。在这种前后比照的验证之中,她越发感觉,帝君说的或许都是真的,惊恐地道:“但是我明明、我怎么可能答应这个婚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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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君的手停了停,目光顿在她的眼睛上,深邃地道:“因为,小白你不是喜欢我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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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君用这种神情看人的时候,最是要命。凤九捂住漏跳一拍的胸腔,绝望挣扎道:“一定不是这个理由,如果是这个理由那我之前做的那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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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君不动声色地改口:“那只是其一。”他补充道:“主要还是因为我跪下来求你原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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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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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九不绝望了。 凤九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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呆了的凤九默默地将拳头塞进口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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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君下跪的风姿,且下跪在自己跟前的风姿……她试图想象,发现无法想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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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想象都没有办法想象的事,居然千载难逢地发生了,但,她居然给忘了。她实在太不争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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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君说,他曾跪下来向她求亲。抛开帝君竟然也会下跪这桩奇闻不谈,更为要紧的是,帝君为什么要娶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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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真是一桩千古之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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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好奇已大大抵过吃惊,心中沉重地有一个揣测,试探着脱口道:“因为你把我怎么了,所以你被迫要娶我么?你的心上人姬蘅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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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君愣了片刻,不解地道:“姬衡和我,你怎么会这么想,她和我的年纪相差得……”目光对上凤九水汪汪的黑眼睛,突然意识到,她的年舲似乎和自己差得更甚。皱着眉头一笔带过,言简意赅地道:

“姬蘅和我没什么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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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东华的口中竟然听到这种话,凤九震惊了,震惊之中喃喃道 :“其实,我是不是现在还在做梦当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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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用力地掐了自己一把,疼得眼中瞬时飙出两朵泪花,泪光闪闪地道:“哦,原来不是做梦,那么就是我的确失忆忘记得太多了。我觉得,这个世界变得我己经有点不大认得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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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困惑地向东华道:“其实我还有一个疑问不晓得能不能请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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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疑问,它有一点伤人,但她实在好奇,没忍到东华点头已经开口: “倘如你所说,我们的确已然成亲,为什么我老头会答应这门婚事,我还是有些想不通,因为你,”她有些难以启齿地道:“因为我老头一向是个很俗的神仙,你不是三代世家而且如今已经没有手握重权,不大符合他择婿的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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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君默然片刻:“青丘原来还有这种择婿的规矩,我没有听说 ,”又思索状片刻,抬头诚恳地道:“或许白奕觉得我虽然没有什么光辉的前程可言,但是都给你跪了,胜在为人耿介忠厚,看我可怜就答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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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帝君口中飘出的这篇话,凤九琢磨着,听上去有些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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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说不出哪里奇怪,因从道理上推,这个理由是行得通的。他们青丘,的确一向称得上心软,容易泛滥同情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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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看来,帝君确然没有唬人,她同帝君,果然已经成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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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自己是怎么才想通嫁给了帝君,但,自己在如此纠结的心境下竟然能够想得通,这说明帝君他一定花了功夫,下了力气 。帝君他,挺不容易。原来她同帝君,最后是这样的结局,她从前纠结许多真是白纠结了。天意果然不能妄测,你以为它是此种,往往却是彼种。不过,这也是漫漫仙途的一种乐趣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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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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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她已坚定地认为东华此时乃是在害羞,内心满足,就觉得不能逼帝君更甚。帝君既然想用问她这招转移话题,就姑且让他转一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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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挠了挠头,慢吞吞地回道:“这个么,照着我的道道来,我一时也想不出该划出个什么道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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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了一停,道:“不过我听说剖心为证才最能证明一个人待另一个人的情义……哦,这个词可能你没有听说过。听我姑姑说在凡界十分地流行,言的是同人表白心迹,没有比剖心示人更有诚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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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于凡人而言,剖心即死,以死明志,此志不可不重,才不可不信。”看到帝君皱眉思索的模样,咳了一声道:“这个,我只是随便 一说,因为你突然问我想要你做什么,我就想到什么说什么, 但都是垫一垫的话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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抓抓头道:“可垫到这一步我也想不出我真心想要让你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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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光略往帷帐的角落处一瞟,眨了眨眼睛:“此时若有一炉香燃着,待会儿入睡可能好些,你要么就帮我燃炉香吧,再有什么我先记着,今后再同你兑。夫妻么,不大讲究这个。”夫妻二字出口时,目光有些闪烁,不好意思地望向一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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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二字含在唇中,滋味新奇,她不是没有嫁过,在凡世时嫁给叶青缇属无奈之举,有名无实,他从未以妻这个字称过她,她也未这么自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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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良缘得许的成亲,竟是这么一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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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华的眼中含了些深意,语声却听不出什么异样,良久,道:“也好,你先欠着,随时可找我兑。”话罢转身为她燃香。倒叫她有些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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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是成亲了,今日她说什么帝君竟然就认什么,天上下红雨也没有这么难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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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君背对着她坐在床沿,反手于指端变化出一个鼎状的铜香炉,袖中取出香丸火石,一套动作熟极流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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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九腾出时候回想,帝君今日的表情,虽然大多在她看来还是一个表情,但似乎有些表情又有微妙的不同。而这些微妙不同的表情,都有些难懂。她搞不懂,也就不打算搞懂,转而跪行他近些,想看看他燃的何种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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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料眼前的紫色背影忽然转身,她吓了一跳。瞧着近在咫尺的帝君的脸……和帝君纤薄的亲上去会有些凉的唇……她强做镇定:“我就是来看看你燃的什么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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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她膝行跪着,比坐着的帝君还高出些,难得让帝君落在下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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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动声色地直起腰,想同帝君的脸错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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错到一半,左肩却被帝君伸手揽住,略压向自己,姿势像是她俯身要对帝君做些什么。

帝君微微仰着头:“我觉得,你看样子是在想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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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君问出这句话时,她并没有想什么,但帝君这么问了,她就想起了什么。轰一声,一把火直从额头烧到脖子后颈根部。因离得太近,帝君说话时的吐息,不期然必定要缭绕在她的唇瓣,帝君追问:“你在想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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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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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帝君放大的俊美的脸,凤九突然于此色相间得了极大一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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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世仙途,万万年长,缈无尽头,看上去无论何事何物皆可尽享,但其实,也只是看上去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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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这万万年长的命途相比,一生所遇能合心意的美人,不过万一,能合心意的妙事,不过微末。既然已经是万一和微末了,遇到就务必不能浪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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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况,眼前这个“万一”和“微末”,还是同自己成了亲的夫君。 她伸出手来捧住帝君的脸,怀着破釜沉舟的决心,正欲一举亲下去……却感到帝君的手一勾,她的头蓦地低下去,正碰到他的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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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君的声音里似含了丝笑意:“原来是在想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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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确是在想这个,但她想是一回事,他说出来叉是一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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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事,死,都不能承认。她唬起气势来,理直气壮地道:“ 谁在想这个,我只是觉得,既然我们成了亲,那么第一次……一定不是我主动亲你,片刻前……片刻前虽然我主动了罢,但只是因为我在做梦梦得有点糊涂,我清醒着其实是十分矜持的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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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君打断她道:“你说得对,的确是我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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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要再说些什么,未竟的话却淹没在下一个亲吻之中。帝君闭着眼睛,她才发现他的睫毛竟然很长。帐顶有明珠微光,白树投影。凤九的手搭在帝君肩上,微垂头亦闭上眼睛,慢慢地圈住帝君的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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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动作她都做得很无意识,脑子里模模糊糊地觉得,姻缘真是一桩离奇之事,曾经她最异想天开的时候,也没有想过帝君有一天成为他的夫君,会像这样珍惜地来亲自己。他的手那样轻缓地放在自己颈后,那样无防备地闭着眼睛,咬着她的嘴唇 那样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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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君这样最神仙的神仙,一直活在三清幻境菩提净土,世上无人有这个胆子将他拉进十丈红尘,这件考胆量的事,她干了,而且,她干成功了,她太能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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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将他拽入这段风月,这是他从未经历的事,他一定很不习惯,但即便这样,他也没有乱了方寸,仍然是他的步调他的规矩,这的确是她一向晓得的帝君。她觉得很喜欢。

片刻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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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华低头瞧着躺在她臂弯中熟睡的凤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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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中的少女柳眉细长,浓密的睫毛安静阖着,嘴唇红润饱满,比刚醒来时气色好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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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时辰还是太短,纵然自己用了不太光明的法子,才令她后半个时辰未闹别扭,不过,他倒并不大在意这个不光明的法子妥不妥当。他一向讲究实用,法子管用,就是好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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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最要紧之事,是将她的魂魄提出,令她的仙体即刻进入调养封印中将养,不能误了时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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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她数月后调息完毕从封印中出来,混乱的记忆会不会修正,忆及这一段会不会更记恨自己,帝君当然想过,这个也令帝君他微有头疼。但帝君觉得,此事同行军布阵不同,没有什么预先的对策可想,只能随机应变,看她到时候是个什么及应,再看怎么来哄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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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着凤九来到潭边,她仍在熟睡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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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色幽凉,帝君单手将凤九揽在怀里,微一抬袖,沉在水月潭底的调养封印破水而出。水帘顺着封印边缘徐徐而落,裸出口晕了白光的冰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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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棺四围云雾缭绕,瞬时铺彻水面,一看即知,此云气乃磅礴的仙泽。云雾中光芒虽淡,却与树林的翠华、月夜的清辉全不相同,令十里白露林瞬然失色。水中的游鱼们得分一丝仙泽滋养,抵过百年修炼,纷纷化形,仓皇跪立于水潭之上,垂拜紫衣的神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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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君漠然踏过水面,将怀中熟睡的凤九小心放进冰棺,听她在睡梦中蹙眉:“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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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胆子大些的小鱼精伸长脖子,想看看冰棺中少女的面容,被同伴仓皇拉回去,抬手将她的头压低。小鱼精犹自好奇,抬起眼睛偷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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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君将外袍脱下来盖在凤九身上,握着她的手直到她不再发抖,轻声安抚:“待在这里时乖一些,过些时候,我来接你。”将她散开的长发略一整理,方回头对跪做一团的小鱼精们道:“将她寄在你们这里,代我好生照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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语声并不见得如何抬高,一潭的小鱼精们却将头垂得更低,恭顺得近乎虔诚,声音虽怯懦倒也整齐:“谨守尊神之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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圆月隐没,小鱼精们见白衣的神尊端视冰棺中的少女良久,方伸出手指在她额头一拂,提出了她的魂魄。离体的魂魄像一团绵软的白雾萦在他指间,环着微弱的光晕,十分端庄美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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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九的魂魄需放进一个活人的身体中将养,但若将她的魂魄放到一般人身上,她的修为有限,怕到时候同那人的魂魄缠在一起,临到头来分不开却麻烦。最好是找个有孕的女子,将她的魂魄寄在她胎中,这样最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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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华将凤九的魂魄小心笼住,转身时,身后的冰棺缓缓沉没入水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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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无风。倒是个好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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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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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九从一场黑甜深眠中醒来后,坐在床上,懵了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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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前,她将床前伺候他的几个小侍婢赶了出去。说来小侍婢们个个长得水葱似的,正是她喜欢的模样,服侍她的手法也熟稔细致,令她受用。她们也挺懂礼数,晓得尊敬她,称她殿下。按理说她不该有什么不如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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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她发懵之处却在于,小侍婢们虽称她殿下,却非凤九殿下,也非九歌殿下,而是阿兰若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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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兰若,这个名儿她晓得。她还晓得阿兰若已经死了多年,坟头的嵩草怕都不知长了几丛,骨头想必也早化尘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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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还记得,前一刻自己还在为频婆菓同那几尾巨蟒死博,惊险处似乎落进了一个虚空,虚空里头又发生了什么她不晓得,但无论发生了什么,她觉得,都不至于让她一睁眼就变成了阿兰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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床前的铜镜里头映出她的模样,红衣少女黛眉细长,眼神明亮,高鼻梁,薄嘴唇,肤色细白。她皱着眉研究半天,觉得无可争议,这是个美人。但这个美人到底是不是自己,她却有点疑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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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忘了自己原本长个什么样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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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并非单纯的失忆。过往三万多年沧海桑田,她经历过的事桩桩件件,从她顶着一个炎炎烈日从她娘亲肚子里落地,到她靠着一股武勇独闯蛇阵取频婆菓,她全记得挺深刻。但这种深刻却像翻话本子,说的是个什么故事她晓得,故事中的人物景致,她却没个概念,模糊的很,前三万年的人生,飘渺只如抄誊在书册上的墨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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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她呆愣一阵后,也有些思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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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姑姑收藏的话本子里头,她瞧见过一种穿越时光的段子同此时的境况挺相合,但那些不过凡人们胡想出来的罢了,四海八荒并无这种可以搅乱时光的法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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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方才那些侍婢口中所称的阿兰若,确然是比翼鸟一族传说中的阿兰若,那这个地方怕是哪位术力高强的神尊仿着梵音谷中阿兰若还活着的时代,造出的另一个世界。她虽然年纪小没什么见识,作为青丘的继承人,这个法术还是略听说过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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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怕是因缘际会才掉进这个世界中罢,至于被误认做阿兰若……她愁眉不展,难不成是她魂魄离体,附在了阿兰若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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脑门上立时生出两颗冷汗。但细细一想,这个推论竟颇有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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试想倘此时是自己的身体面容,除非自己同阿兰若原本就长得一副模样,否则为何今日所见的侍婢们皆垂着眼睛称自己阿兰若殿下?而倘若自己果真同阿兰若长得一张脸,几月前初入梵音谷时,暂不论萌少,他们比翼鸟一族的元老又岂会瞧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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乖乖,魂魄调换的是可不是闹着玩儿。自己的魂魄宿进了阿兰若的壳子,那谁的魂魄又宿进了自己的壳子?关键是,自己的壳子现下在何处?更关键的是,她到底长个什么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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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九一时头皮发麻,真是要找,都无从找起啊。况且频婆菓还在原身上。幸而临出天罡罩时英明地将果子装进了随身锦囊,除非自己的咒文,任谁也打不开,大约果子算保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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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事梳理半日,发现所担忧者大多是场虚惊,也没有什么紧要事候着自己,凤九一颗心渐渐地释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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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庆幸自己是个胆大的仙,寻常女子不幸掉入这么个地方,触上这么个霉头,前途未卜回首无路,且是孤单一人,恐早已怕得涕泪涟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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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虽然也有片刻惊慌,但惊慌片刻后,倒是能立刻想开。既来之则安之,来都来了,暂且就这么安住罢。掉进这个地方,估摸没有什么人晓得,也不用指望谁来相救。如此,倒是淡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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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里若有这个劫数,躲也无处躲,命里若无这个劫数,迟早有机缘令自己找到壳子走出这个地方。急也不急在这一时半刻。况且这个阿若兰一看就身在富贵家,也亏不了自己什么,当是来此度个小假,松快松快心胸。这个倒比借着九歌的身份住在梵音谷,时时还需考虑银钱之事强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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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还是自己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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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人有句诗怎么说的来着?行到水穷时,坐起看云时。蝼蚁一般繁忙度日的凡人中,也有具大智慧的。此话说的正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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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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掉进这个世界,半个熟人没有,前尘往事像全被挡在了外头,所见所闻皆是新鲜。从前一想起便会牵动心绪之人,此时竟觉寻常;一想起便要愁海生波之事,此时也觉得普通。过着阿兰若的人生,演着阿兰若这个角儿,将凤九这个身份全数抛开,日子过得倒是挺舒心洒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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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除了一件,有关乎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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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仆婢的提说和凤九自己的揣测,阿兰若衣食住行的诸般习性,同她一向其实没有什么不同,不用可以模仿,她还高兴了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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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成想几日后,两个青衣小侍却抬着条碗口粗的青蟒到她的面前,规规矩矩地请示她:“殿下昨日没有召见青殿,青殿已怒得吞了三头牛,奴们想着青殿思念殿下,特带青殿来见见殿下。今日天风和暖,不知殿下要不要带着青殿出去散一散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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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是时,凤九瞧着三尺多长在她跟前嘶嘶吐着信子的青殿,脑袋一晕,咕咚一声,就从椅子上栽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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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兰若因年幼时被她娘亲丢进蛇窝里头养大,对蛇蚁一族,最是亲近。听说这个青殿,就是她小时候救的一条小青蛇,当成亲弟弟养着,取个名字叫阿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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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里头上伺候上君的上侍,下到打理杂务的小奴仆,一应地尊称这条长虫一声青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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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里头”三个字,说明阿兰若是个公主,上君这个称谓,乃是比翼鸟对他们头儿的敬称,说明阿兰若是比翼鸟一族的公主……她那日从惊吓中醒来,思及此事,不及半柱香又昏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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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惧蛇,是她不得不跨过去的一道坎。跨得过,她就是世人眼中如假包换的阿兰若公主,可日日摸鱼捉蟹享她的清福。跨不过,迟早被人揪出她是个冒牌货,落一个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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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九茫然地想了三日对策。第三日午时,灵光一闪,忆及小时候自己厌食红萝卜,姑姑在青丘连开十日红萝卜宴,整治着她连吃十日,没想到竟然很有效果。说不准这个法子,此番到可以用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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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三日后,王都老字号酒楼醉里仙二层,最靠里的一个肃静包间中,凤九望着一桌的全蛇宴,头大如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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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子上杯叠杯盘叠盘,什么清炒蛇蛋、椒盐蛇条、生焖蛇肉、炖蛇汤、十来道菜从蛇儿子到蛇老子,一个不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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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桌子几步远立了道屏风,屏风后头隔了个呕盆。凤九静默半日,颤抖地提起筷子,一筷一口,一吞一呕,几十筷子下去,胆汁几欲呕出来方罢。自觉最后几轮至少提筷子时手不抖了,也算是个长进,凡事不可操之过急,需循序渐进,留明日再战不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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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九惨白着脸推门而出,深一脚浅一脚移向楼道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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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方才一道蛇羹,平心而论倒是鲜美。若是将青殿做成蛇羹,青殿那般宏巨的身量,不晓得能做多少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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脑中蓦然浮现出青殿吐信长嘶的威风面容,一股蛇腥味自胃中直翻到喉咙口,凤九脸色一变,捂嘴大步向方才的包间冲。因转身太过急切,为留神身后徐行了位白衣少女,冲撞之下白衣女子呀的一声,顺着楼阶直跌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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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九傻眼一望,一位正欲上楼的玄衣青年千钧时刻抬手一揽,恰好将跌落的白衣女子接入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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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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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九心中赞叹,好一个英雄救美,但英雄的面目都没看清,胃中又是一阵翻腾,赶紧撒脚丫子朝包间中的呕盆疾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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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着呕盆呕了半日,方顺过气来。再推门时,步子都是漂的,恍惚地漂到楼梯口正欲下楼。却瞧见一道目光直直扫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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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中映入目光的主人,凤九的脑子缓慢地转了一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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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古来英雄救美,又似这般的英雄救美,众目睽睽之下美人在怀,自然是四目相对,一眼两眼,含情目里定姻缘。但这个四目相对,须是英雄和美人四目相对,方是一段风流。此刻,救人的英雄却来和自己大眼瞪小眼,又唱的是哪一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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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撑着眼皮往那白衣美人上下一扫,美人含羞带怯,眼波流转,时时向青年脸上短暂一停,右臂被个丫头搀着,左脚似是使不上力,半边体量都靠在丫头的身上。白衣青年瞧着自己,眉头却渐渐锁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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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九拍脑袋一悟,原是美人被自己方才一撞,跌得脚伤,青年直直盯着自己,乃是对自己这个伤人凶手的无声谴责,他这个眼神,意思是令自己赔偿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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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事,原是自己方才处得不妥。凤九三步作两步下楼来,最后两步台阶,因脚上一个虚浮差点跪下,被青年伸手扶住,力道不轻不重,拿捏得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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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这个义举,她自然需抬首言谢,一面将手中几颗金锞子递到白衣美人的手中。她做这个公主,别的没有,就是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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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人瞧着手中的金锞子,有些讶然。凤九心念一转,此等爱穿白衣的美人,或许觉得金子乃是俗物,误会以金子赔礼是对她的大不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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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量间上前拱一拱手:“估量莫误会,方才事急冲撞了姑娘,还令姑娘受伤,身上别无其他唯有些俗物,忘姑娘收下权作药庐诊金。姑娘若收下便是宽谅我,姑娘若不喜欢金子,”她将胀鼓鼓的钱袋子一抽,诚恳道:“我这里还有银子珍珠宝石明珠,姑娘喜欢哪一种?不用客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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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九觉得,她这个话,说的很漂亮很有诚意,她这个罪,也赔得很漂亮很有诚意。虽然美人眼中的讶然变得茫然,身旁玄衣青年刺在自己身上的眼光,倒是缓和了许多。凤九心中一缓,看来方才解读这位英雄的眼神,是解读对了,自己果然十分极其特别善解人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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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得意处,耳边冷不丁响起低唤一声:“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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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声“殿下”入耳,令凤九依稀茫然。茫然中,窗外突然落起一场豪雨,哗啦啦似就地散落了一壶玉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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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九回头仔细打量了一眼玄衣的青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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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根水自九天倾洒,如同一匹雪白的瀑布垂挂屋檐。瀑布前头,青年身姿颀长,黑发如墨,眉眼宛如画成,目光相接处,仿似迎来一场暮冬时节的雪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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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光火石间,凤九琢磨着,这个冷冰冰的玄衣青年,想必是啊兰若从前的熟人。今日未领仆从出门,着实失策,寻常遇到阿兰若的熟人,仆从们皆可帮衬着略挡一挡,往往挡过三招,对方的身家她也摸透得差不多了,不至露出什么马脚。但今日之状……看来只有一个下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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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下策的名字叫做,装不认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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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事情,她一向干得拿手,信手拈来地向青年道:“方才也有几人同我招呼,称我什么殿下,你是不是像他们一样,或许认错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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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刚脱口,青年原本平静的眸色蓦然深沉,锐利地盯住她,良久,缓缓道:“你记不住我了?”

凤九被盯得发毛,青年这个模样,倒像是一眼就拆穿了她的谎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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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打了个冷颤,自己安慰自己,世间相似之人不知凡几,焉知青年没有相信她方才的说辞,说不定只是做出这个神色诈她一诈,不要自己吓自己。她定了定神,看向青年分辨道:“没有记不住记得住之说罢,我从未见过你,也不是你口中的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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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到一半却被青年打断,仍是牢牢地盯住她,淡声道:“我是沉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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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这一步他竟然还这样固执,凤九佯怒:“我管你是浮晔还是沉晔,”心中却陡然一颤,沉晔。这个名字她很熟,熟得仅次于阿兰若。从前关于阿兰若的种种传说,大半都同这个名字连在一起,原来面前这个人,竟是神官沉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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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眼前站的是沉晔,想必是多说多错,到这一步,赶紧遁了是上策。心念急转间,她保持住演得恰好的勃发怒气,狠狠道:“说不认得你就不认得你,又桩急事需先行一步,让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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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年有些发怔,倒并未阻拦她,反而移开一步,让她一个口子。她心中咚咚直跳,待行到酒楼出口时,接着撑伞时回头一瞧。玄衣的神官仍定定地站在一楼的楼口,岩岩若独立的孤松,瞧她回头,眼中似乎略过了一丝痛楚。她揉了揉眼睛,却又像是什么都没有瞧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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