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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见猎心喜

方玉斌说:“费云鹏是谁?堂堂的荣鼎资本董事长。能坐上这个位置的人,也许是好蛋,也许是坏蛋,还可能是浑蛋,但绝不会是蠢蛋。这一次他怎么了?费尽心机把黄文灿扶上去,就为了找一个跟自己作对的人?”

1 金融强人宋长海:九龙治水不如一龙独尊

飞机缓缓下降,费云鹏拉开遮光板,俯视机身下的景色。宽阔湛蓝的海面上,白色帆船点缀其间,远处的海岸线,宛如一条素雅的飘带。多美的海景呀!费云鹏去过全世界众多滨海名城,但西海的风韵依旧能令他眼前为之一亮。

费云鹏从皮包里拿出一本书,随手翻起来。这本名叫《长海破浪》的书,正是西海商界强人,海丰银行董事长宋长海的自传。在费云鹏看来,以宋长海的文字水平压根没法著书立说,此书必定是请人代笔。里面言及海丰银行的发展历程,也大多是涂脂抹粉之词,实在不值一读。不过书中开头、结尾处,对于西海风光的描述,确是委婉动人。

全书开篇,写到幼年时的宋长海,一个人坐在海边,静静咀嚼着海上的风华,出神地凝望着海天一色,看帆船越过浪头,走向悠远;看前浪和后浪迂回交错;看吹海造田的磅礴与恢宏……年幼的宋长海,便觉得大海是一个负阴抱阳的宇宙,自己无时无刻不在海的怀抱里,吸吮着海天之气,成长为内心的巨人。

结尾处,描写了今日西海的海滨景色:栈道一米多宽,由一条条规则的木板铺成,起点在一个浴场,一路蜿蜒通向远方,像是通向幽处的曲径,穿梭在芦苇、树丛中。栈道的一边是海,一边是现代化的高楼大厦,自然与现代构成一幅硕大风景,三五成群的游人在风景中奔放着、鲜活着。历史激荡,翻涌出日月经天;江河行地,俯仰之间……

飞机降落在填海而成的西海新机场,费云鹏一行走出机舱,便瞧见停机坪上一字排开的三辆奥迪A8轿车。宋长海伫立在车旁,挺直了腰板,正向费云鹏挥手致意。西海的气温较低,许多人都裹着厚实的冬装,唯独宋长海只穿了一件灰色西服,显得精神焕发。

费云鹏快步走下舷梯,与前来接机的宋长海握手寒暄。宋长海个头不高,皮肤黝黑,但与人握手时却异常有力,说话声音更是响如洪钟。

费云鹏一行分乘三辆轿车,缓缓驶出停机坪。坐上车的费云鹏笑道:“老宋,这规格搞得太高了吧,直接把车开到了停机坪。”

宋长海解开西服纽扣,满不在乎地说:“开来停机坪怎么了?当初修建新机场,可从我那里贷款了十多亿,现在没还清。我去停机坪接个人,难道不行?”

费云鹏说:“知道你在西海说一不二,走路都是横着,只是我有些不习惯。记得第一次来西海,可没这待遇。我从普通旅客通道出去,不仅你没来接机,连苏浩也没来,好像就派了个副行长,开了一辆别克商务车。”

“你还记着呢!”宋长海哈哈大笑,“当初生意没敲定,咱们是谈判桌上的对手,自然不能太热情,免得你以为我就差荣鼎的那点投资。如今正式协议签了,咱们是合作伙伴,待遇肯定不一样。”

“我这合作伙伴,可不是白当的。”费云鹏说,“这几日在北京,一直帮你跑腿。”

“怎么,你见着黄文灿了?”宋长海压低声音问道。

“见了。”费云鹏点头道。

“他怎么说?”宋长海追问。

费云鹏说:“人家不是不明事理的人,另外我这张老脸也还有点用。黄文灿答应不再纠缠下去。”

“但愿姓黄的不要口是心非。”宋长海说,“对了,我准备的东西,你交给他没有?”

费云鹏摇头道:“那倒没有。我这次去,只是站在朋友立场,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把你准备的东西拿出来,就成了赤裸裸的威胁,没准会适得其反。”

“也是。”宋长海说,“只要他能闭嘴,用什么方法都无所谓。”

费云鹏说:“不过,究竟是哪些人把银行内部数据透露出去的,黄文灿怎么都不肯说。”

“他不说没关系。”宋长海原本肤色就黑,一旦黑着脸更让人生畏,“我一直在查,而且已经有了眉目。”

费云鹏微笑着说:“我就说嘛,在海丰银行里还有你查不出的事?对这些人,你怎么处理?”

“谁让我一阵子不开心,老子就要他一辈子不快活。”宋长海说,“这几个泄密的人,自己屁股就不干净,有人还涉嫌挪用资金。一旦把证据坐实,我会立刻报案,让他们去牢里老实待着。”

“有这个必要吗?下手太狠了吧?”费云鹏说。

宋长海语气坚定:“他们对我下手的时候,可没半点心慈手软。上市在即,留着这些人在外面始终是祸害。”

“这是你的事,总之不要节外生枝。”费云鹏说,“对了,你的那位客人来了吗?”

“你说方玉斌吧?昨天上午就到了。”宋长海说,“我同这位方总,聊了一晚上,简直是一见如故。”

“你这么抬举那小子?”费云鹏呵呵笑道。

宋长海说:“后生可畏呀。方玉斌的一些理念,让我很受启发。今天我来机场接你,苏浩还在办公室同他磋商合作细节。如果一切顺利,明天就能签合同。对了,听说当年在荣鼎,你对他有知遇之恩。”

“我是荣鼎董事长,对企业的每一名干部,都可以说有知遇之恩。”费云鹏不在乎地说,“真要细究起来,我当上董事长后,第一批提拔的干部中,倒有方玉斌。”

“哦。”宋长海似笑非笑地点着头。

“咱们这是去哪儿?银行总部吗?”费云鹏岔开话题。

“不去办公室,”宋长海说,“带你去个好地方。尽管你老费见多识广,但即将展现在你眼前的庄园,一定能让你有不一般的感受。”

“庄园?”费云鹏问道,“莫不是海龙酒庄?”

宋长海有些诧异:“你怎么知道海龙酒庄?我从没带你去过呀。该不是苏浩告诉你的?”

费云鹏笑道:“我的确没去过海龙酒庄,苏浩更没对我提过。我是从黄文灿的告状材料上看到的。材料上可写了,你一个银行董事长,曾经还是党员领导干部,生活腐化堕落,斥巨资修建酒庄,供自己寻欢作乐,纵情声色。”

“放屁!”车工出身的宋长海,虽已贵为金融高管,言谈举止间仍会流露出草莽本色,“海丰银行已经改制成股份制银行,怎么花钱由董事会决定,用得着他黄文灿操心?银行发展到今天,难道就不需要一个从事商务接待的场所?再说了,我五年前买下这座酒庄时,许多人还没有投资酒庄的概念。多亏我眼光不错早早下手,如今这酒庄的价值翻了两倍,就算把几千万装修款折进去,还替银行赚了几千万。”

倾泻了一通怒火后,宋长海又得意扬扬地介绍起酒庄:“这座酒庄是1989年建立的,后来转了几次手,才到了我手上。酒庄的地势背山面阳,形成了一个难得的天然小盆地气候,冬无严寒夏无酷暑,加上沙砾质土壤,自然条件得天独厚。”

宋长海继续说:“庄园位于九龙湖畔,之前一直叫九龙酒庄。我从一位港商手里买过来后,觉得名字不好,才改了名。都说九龙治水,群龙无首,那怎么行?”

费云鹏听着介绍,插话道:“改成海龙酒庄,不再是九龙治水,而是一龙独尊。从此海丰银行里,便只听宋长海这条大龙的。”

宋长海哈哈大笑:“这可是你说的,我还不能说这么直白。”

汽车驶下高速,又在省道上跑了十多分钟,海龙酒庄便映入眼帘。见酒庄门口停着一排车,宋长海说:“苏浩和方玉斌已经等着咱们了。”

车一停稳,苏浩、方玉斌便迎上前来,与宋长海、费云鹏握手寒暄。费云鹏问苏浩:“听说你正在同玉斌谈合作细节,敲定没有?我和玉斌之前便是同事,还指望你们早点谈出成果,我和玉斌能再次合作。”

方玉斌说道:“费总太客气了,您是老领导,过去跟着您学,以后还得向您讨教。”

苏浩笑呵呵地说:“费总的指示我一定落实。与玉斌谈得很顺利,明天就能签协议。”

宋长海打断道:“什么协议不协议的!工作时间谈生意,下了班咱们就享受生活,把那些烦心事抛得远远的。”

宋长海领着众人步入酒庄,并一路兴致勃勃地介绍:“你们看这座池子,我在里面放生了数千尾鱼和几十只小乌龟,还请书法大家题写了‘放生池’三个大字。”

宋长海又指着庄园中的塔楼,说:“它是酒庄的制高点,高为19.89米,标志着酒庄的创建时间是1989年。塔楼是我接手酒庄后特别规划的,修楼用的木材,全部从俄罗斯进口。”

众人啧啧称赞,费云鹏却心中暗笑,怪不得黄文灿怒火中烧,死咬住不放。敢情你宋长海过的,的确是神仙日子。

2 唯大英雄能本色,是真名士自风流

宋长海为远道而来的客人安排了西餐,外籍厨师精心烹饪的香煎法国鹅肝,赤霞珠、澳洲神户牛排依次端了上来。桌上的酒,当然是酒庄自酿。上菜前,宋长海吩咐侍者:“我的那一份,还是按老规矩。”

侍者清楚宋长海的习惯,他盘中的西餐在厨房就被切好。因此,摆在面前的刀叉派不上用场,侍者又单独递上一双筷子。

宋长海用筷子挑起切好的牛排,大口吞咽着。放下筷子,他热情地问道:“怎么样,味道能将就吧?”

看着宋长海拿筷子吃西餐的模样,方玉斌真是哭笑不得。但这酒和菜的味道,确实不错,方玉斌说:“这味道可不是将就,而是讲究。”

宋长海笑起来:“你是见过大世面的人物,能得到你的夸奖,不容易。”

费云鹏说:“且不说这些美酒佳肴,光是酒庄的风景,已然令人陶醉其中了。我说老宋,你和你那位年轻漂亮的芭蕾舞明星妻子,是不是把家都安在这儿了?”

宋长海摆手道:“我除了招待客人,平常压根不来。这里跟家可不一样,回到家能感受到一份温馨,酒庄留给我的几乎全是痛苦回忆。”

“这话怎么说?奢华得堪比宫殿的酒庄,还让你痛苦?”方玉斌问。

宋长海说:“这里是海丰银行接待贵宾的场所,既然是贵宾,能不开怀畅饮吗?我来这里十回,起码要醉七八回。想着在洗手间里吐得昏天黑地的样子,真叫一个苦。”

宋长海叹了一口气:“我知道,因为这座酒庄,外头有些闲言碎语。其实,建酒庄是为了企业形象,哪是给我个人享受的?你看法国那些大企业,不在蔚蓝海岸买一座城堡、酒庄,简直没法出来混。台湾的郭台铭,人家还在捷克买了一座城堡。企业发展到一个阶段,就要做与自己身份地位相匹配的事。”

对于宋长海的说法,众人笑而不语,费云鹏说:“酒庄虽然带个酒字,但实则是一种生活方式,哪能光当成喝酒应酬的地方?你呀,太不懂生活。”

“你说得对。”宋长海端起杯子,自个儿吞下小半杯,“我就是个劳累命,没啥生活情趣。这一点,苏浩比我强多了。有时工作忙碌之后,他还会一个人来酒庄,小住两日。”

费云鹏把目光投向苏浩:“苏总,你真是一个人来的?来到这样的世外桃源,就没带上一两个红颜知己?在这浪漫的葡萄园里,戴上草帽、挎起竹篮、拿起剪刀,轻轻摘下一颗葡萄,放入美人口中?”

苏浩呵呵笑道:“费总才是有情趣的人,我可没那福分。我来这里,就是喜欢一份宁静。入眠时,能闻到园中清新的植物气息。半夜醒来,恍惚间听到屋外的蛙鸣鸟啼,而不再是嘈杂的车声。”

“一句玩笑,千万别介意。”费云鹏说,“苏总是大才子,情趣自然与一般俗人不同。听说你对东坡的诗词文章钻研颇深。闲暇之余,带上几本东坡的书,来到这世外桃源,倒是心旷神怡。”

本是风花雪月的场合,话题又扯到苏东坡,苏浩的话匣子立刻被打开。宋长海不擅文墨,难免云里雾里,方玉斌在苏东坡身上下功夫不深,也只能听个大概。倒是费云鹏谈兴甚浓,正好与苏浩唱和。

难得觅知音,苏浩欣喜地问:“莫非你也喜爱东坡?”

费云鹏说:“我喜欢东坡的诗词文章,但对他这个人倒谈不上特别偏好。”

苏浩是狂热的东坡爱好者,忍不住问道:“似乎很少有人仅喜欢东坡的文章。就像现在年轻人追星,通常不会喜欢一个歌星的歌,却不喜欢这个人。”

“文章与人不能画等号吧。”费云鹏说,“东坡雄文天下流传,不过此人的人品,后世也有不少争议。就说他对女人的态度吧,一面能写出‘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这样令人潸然泪下的词,一面却又风流成性。当然了,唯大英雄能本色,是真名士自风流。男人风流并没什么,可起码的责任心还得有。苏轼贬官之时,将身边的姬妾一律送人,其中不少已经身怀有孕。只管播种,不管收秧,这就不太好了。以至于几十年后,市面出现了许多自称苏轼儿子的人。”

苏浩淡淡说一句:“那时的道德观念不同,不好苛求古人。况且北宋的文人向来爱打笔墨官司,互相泼脏水。”

“你这是在说扒灰吗?”费云鹏笑起来。

或许有人不了解苏东坡,但一定知道爬灰的意思——专指公公和儿媳之间发生性关系的乱伦。关于扒灰,还有一则典故。

公公见到年轻貌美的儿媳妇,有点忘乎所以,飘飘然起来。儿媳妇问道:“公公为什么脸红?”公公不答话,接过茶杯,在书桌上写了两句诗:“青纱帐里一琵琶,纵有阳春不敢弹”。桌面上有一层厚厚的灰,所以那字迹看得非常清楚。儿媳妇不禁羞赧,但看后还是用手指快速在后面续写了两句:“假如公公弹一曲,肥水不流外人田”。写罢红着脸就跑出去了。正当公公看得洋洋得意之际,儿子突然回来了。公公赶紧以袖子将桌上的灰抹去,然后若无其事地说,没事没事,扒灰而已。

至于典故中的公公是谁,有人说是苏轼,有人说是他的政敌王安石,还有一说是另有其人,反正谁也弄不清。这便是苏浩所谓的泼脏水。在他看来,文人相轻,甚至还会给对方编排段子,把压根没有的事说得活灵活现。

方玉斌插话说:“文人之间难免互相看不顺眼,尤其在北宋时,国家太平久了,文人们编个段子,讽刺挖苦一下,也不奇怪。到了南宋,山河破碎,文人就没有这等闲情逸致了,他们笔下随处都是慷慨激昂的家国情怀。”

费云鹏抿了一口红酒,说:“我倒是喜欢北宋的词人,彼此挖苦几句,旁人也能看个乐子。南宋那些看似大义凛然的爱国词人,或许还不如北宋。”

南宋时期,朝廷偏安江南,面对北方强敌的铁蹄,那些壮怀激烈,渴望北伐中原,光复故国的诗词,堪称中国文学史上的一座高峰。为何费云鹏竟对此不屑一顾?

苏浩不解道:“你何以这样认为?”

费云鹏也是风雅之士,谈起人文典故兴致盎然:“如果说在岳飞的时代,北伐中原还有些许可能的话,岳飞死后,尤其是蒙古崛起,光复故国就只能是痴人说梦。横刀跃马的蒙古人扫荡了半个地球,什么金、西夏、花剌子模,还有欧洲那么多强国通通被打得落花流水,羸弱的南宋能保住半壁江山就不错了,北伐岂不是以卵击石!”

费云鹏接着说:“北伐不是一句空话,而是要同勇武善战的女真人、蒙古人干仗的。那可不比写文章,说空话,光‘梦回吹角连营’不行,得真刀真枪地上阵厮杀。”

对费云鹏的观点,苏浩不置可否,只在夸奖他旁征博引,信手拈来。这时,久未发言的宋长海说道:“从老费的话里我听出来了,空谈误国,光务虚可不行,还得务实。关于海丰银行的下一步,我便有一个打算。”

费云鹏转过头,微笑着说:“刚才不是你说的,上班谈生意,下班就享受生活吗?”

“是我说的没错。”宋长海说,“可我现在要说的,就跟生活息息相关。海丰银行上市前,我打算推出员工持股计划。银行发展的红利,得让广大员工分享。员工有了钱,才能好好享受生活嘛。”

宋长海又说:“关于员工持股方案,我向西海市国资委汇报了,他们表态支持。如今荣鼎是海丰大股东,我想听听你的看法。”

“我的态度很明确:反对。”费云鹏斩钉截铁地说,“上市前的工作千头万绪,已经够多的了,再去折腾员工持股,又要耗去许多时间、精力,岂不是节外生枝。再者说,员工持股怎么实现,还不是靠增资扩股。如此一来,原股东的股权就会被稀释。农民杀猪都知道,先养肥了再说,我刚成为海丰银行股东,屁股都没坐热,你就要从我身上剐肉,忍得下心吗?”

“荣鼎可是大肥猪,身上的膘厚着呢,剐你的肉我有什么不忍心?”宋长海笑呵呵地说,“在银行业,员工持股是大势所趋,许多已上市银行都推出了员工持股方案。我琢磨着,既然迟早要做,不如趁着上市前的机会一步到位。海丰的发展,离不开每一位员工的付出。让员工持有股权,既是一种回馈,更能激发大伙的积极性。”

费云鹏聊人文典故信手拈来,谈起生意更是咄咄逼人:“据我所知,你们高管层持有的银行股份已接近10%,够多的了,怎么还不满足,非要趁上市前的机会再大捞一票?”

“这你可误会了。”宋长海说,“管理层持股前些年就在搞,这次为了避嫌,我不打算加码。管理层可以做出承诺,绝不利用这个机会增持股份。我说的是员工持股!这一回,主要针对普通岗位的老员工,他们兢兢业业多年,工资并不高。说实话,企业对他们是有亏欠的。”

费云鹏哼了一声:“好一个为员工谋福祉的董事长,我简直快要给你送锦旗、立牌坊了。咱们都是明白人,不妨打开天窗说亮话。搞员工持股,是否还有一个目的——进一步分散股权结构?股东越多,股权结构就越分散,当任何一名股东对海丰都没有绝对控制力时,银行便能彻底控制在你们管理层手中。”

宋长海说:“你打开天窗说亮话,我也不拐弯抹角。不排除你说的这条原因,但也绝不是主因。推行员工持股,最重要的还是让员工分享发展红利,调动他们的积极性。”

费云鹏把目光投向方玉斌,说:“先别说我这个大股东了,就问一问即将成为小股东的玉斌,他怎么看。”

费云鹏把难题抛了过来,方玉斌暗自叫苦。从心里来说,他当然不希望此时推出员工持股方案。增资扩股损害的,是所有原股东的权益。一样是剐肉,无非费云鹏称斤,自己是论两。但是,能参与投资海丰银行,原本就是搭便车进来的。既然搭便车,总不能再对车上的盒饭挑三拣四。

方玉斌模棱两可地说:“你们说的都有道理。此时推行员工持股,难免节外生枝,耽误上市进程。况且,海丰银行的股权结构已经够分散了,进一步增资扩股,恐怕会衍生出许多新问题。但宋总说的调动员工积极性也不容忽视,从长远看,让员工持股当然有利于银行发展。”

“方玉斌是在耍滑头。”费云鹏直截了当地说,“我是荣鼎董事长,必须对荣鼎的每一分钱负责。此时启动员工持股方案,我不可能视若无睹。实在不行就召开董事会会议甚至股东大会,交由全体股东决定。”

“多大点事,你还要去会上闹?”宋长海说。

“这还真不是小事。”费云鹏说道。

宋长海说:“我在政府工作多年,信奉民主集中制。要有民主,也要有集中。董事会会议可以开,但开会前,几个大股东最好能达成统一。一时统一不了,咱们就慢慢沟通。反正老费这趟还要待上几天,咱们有的是时间。”

宋长海又举起酒杯:“事情明天接着谈,这会儿还得喝酒。”

3 敌人越强大的地方,朋友就越多

趁着宋长海还没到,方玉斌又把协议扫了一遍,厅内的工作人员则准备好了开香槟的工具。尽管宋长海突然抛出员工持股计划,但“搭便车”的方玉斌觉得,自己大可不必在这件事上太较真。就让费云鹏这个大股东去和宋长海过招吧,无论胜负,自己依旧能继续搭便车。

所有细节都已敲定,签字仪式是最后程序。仪式定在上午9点,此时已过了10分钟。方玉斌抬腕看了看表,又瞅了瞅旁边的苏浩。苏浩脸上也有一丝焦急,他说:“再等一下吧!尽管这份合同是由我签字,但宋总说了要亲自出席仪式。”

“没事,不着急。”方玉斌当然懂得客随主便的道理,笑着说,“是不是昨晚在海龙酒庄,宋总喝多了?”

“不可能!”苏浩说,“你还不知道他的酒量,就昨晚那点酒,简直是小儿科。再说他是出了名的铁人,以往哪怕喝得再醉,第二天也会一早就出现在公司。”

“哦。”方玉斌点了点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又过了10多分钟,宋长海依旧没有现身。方玉斌问道:“宋总是不是去找费总了?昨晚他不是说,今天要和费总谈事情吗?”

“不会呀。”苏浩说,“今天他俩是约好了要谈事,但那是在签字仪式结束后。宋总很守信用,承诺的事不会中途变卦。”

苏浩掏出手机,试着联系宋长海。电话很快拨通,却一直没人接听。苏浩又打给宋长海的秘书,秘书说,昨晚宋长海交代过,今天参加完签字仪式后就赶去酒店,和费云鹏谈事情,他还让秘书先去酒店陪着费云鹏一行。

“这么说,你没和宋总在一起?”苏浩问道。

“是啊!”秘书答复之后,又问一句,“怎么,宋总没来签字仪式现场?”

苏浩挂掉电话,摇头不解:“他到底去哪儿了?”

“要不问一问司机?”方玉斌提醒道。

苏浩说:“宋总的家离公司很近,每天都是走路上下班,从没让司机去接过。”

过了一会儿,苏浩又掏出手机,打给宋长海的夫人询问情况。对方说宋长海昨晚回家后,在书房看了半小时文件便休息了。今天她有演出任务,一大早就离开家,走时宋长海还没起床。宋夫人也有些着急,说是打电话让保姆再上楼去瞅瞅。

打了一圈电话,眼看时间已快到10点,苏浩说:“宋总或许有什么急事,反正合同之前他看过,咱们先签吧。”

方玉斌点头答应,两人掏出笔,干净利落地签下名字。接下来的仪式早已排练好,方玉斌与苏浩的手久久握在一起,礼仪小姐端出香槟,所有人举杯同庆,工作人员忙着拍照。

现场已有记者抢着发问,苏浩笑容满面地说:“请大家少安毋躁,海丰银行与星阑资本的合作,是传统银行与互联网金融之间的一次成功携手,意义十分重大。我们准备了专门的新闻发布会,将向媒体朋友做详细说明。新闻发布会十分钟后举行,有劳各位移步到楼上多功能厅,届时我与方总会一一回答各位的提问。”

记者们拥往楼上的多功能厅抢位置,苏浩与方玉斌也说笑着往外走。这时,苏浩的手机响起来,他接起手机只说了几句,面色顿时变得煞白。

挂掉电话,苏浩立刻唤过秘书:“我有急事,把新闻发布会取消。”

秘书不明就里,说道:“记者都到场了,临时取消不太好吧?”

苏浩语气急迫:“没什么好不好的,叫宣传部的人自己想办法安抚。”他一边说着,一边已扭头而去。

方玉斌愣住了,反应过来才快步追上苏浩:“发布会怎么取消了,有什么事?”

“宋总出事了。”苏浩快步小跑,“你跟我一起去吧。”

出了办公大楼,两人一路小跑赶往宋长海家中。在路上,苏浩才跟方玉斌说,保姆接到宋长海夫人的电话,进到楼上卧室,却发现宋长海瘫在床上,半边身子已不能动弹,嘴里唧唧呜呜,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看样子像是突发疾病,保姆已经叫了救护车。

宋长海家与银行总部隔得很近,苏浩与方玉斌只花5分钟便赶到。两人冲上楼去,苏浩俯下身子,几乎贴住宋长海的脸,问道:“宋总,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宋长海脸上痛苦万分,口里哼了几句,却没人能听得清。苏浩想扶宋长海起身,但不知他究竟得了什么病,又不敢贸然移动他的身体。

方玉斌站在一旁,嗅到一股异味。他从脚下轻轻掀起被子,见床单全是湿的。看来,宋长海不仅身子不能动弹,连大小便也失禁了,这病确实不轻。

又过了几分钟,救护车终于赶到。年轻医生经过简单检查后说:“看样子是脑血栓,得马上送医院。”

“行,我们跟着一起!”苏浩帮着医护人员抬担架,并一起上了救护车。

在车上,苏浩先给一名副行长打电话,让他联系医院领导,确保院方派出最精干的力量为宋长海治疗。接着他又吩咐办公室主任,立刻派出几路人马,去省城和北京,务必请国内最好的专家来西海会诊。打完电话,苏浩又问方玉斌:“你看还应该做什么?”

方玉斌说:“目前能做的就这些了。另外最好叮嘱一下这些人,宋总的病情务必保密。若是病情很快能好转,就没必要让太多人知道。”

“你说得对。”苏浩又拨出电话,吩咐下属暂时不要声张。担架上的宋长海此时也哼了几声,瞧那眼神,对方玉斌的建议颇为赞同。

年轻的急诊医生在一旁看着,知道这位病人绝非一般人物,态度也愈发认真。救护车刚启动,他就电话通知急诊科主任,让接担架的工作人员早点到停车场候着。

宋长海突发脑血栓,卧床不起后的一周,远在北京的黄文灿却起了个大早。黄文灿的家颇为简朴,两室一厅不到70平方米。身为高级知识分子的他,却将这个狭窄空间布置得书卷气十足。妻子住在次卧,黄文灿居住的主卧几乎被当成了书房。里面堆满书,墙壁上贴着他手书的《陋室铭》。

客厅也很局促,餐桌只能贴着墙壁摆放。但黄文灿却坚持在沙发旁辟出一块地方,放置自己喜欢的老式唱片机。

黄文灿坐在沙发上,捏着一根烟,跷着二郎腿,唱片机里反复播放着一段低沉的音乐。随着音乐节奏,他时而用手拍击,击节咏叹,神情悲怆。

“黄老师,今天怎么起来这么早?你听的是什么?”妻子披着睡衣走了出来。她与黄文灿当年同在大学任教,如今仍称呼对方老师。

黄文灿坐着纹丝不动,说道:“怎么,刘老师没听出来?再仔细听一下。”

只听唱片机里缓缓唱道:“梦绕神州路。怅秋风、连营画角,故宫离黍。底事昆仑倾砥柱,九地黄流乱注?聚万落千村孤兔。天意从来高难问,况人情老易悲难诉,更南浦,送君去!凉生岸柳催残暑。耿斜河,疏星淡月,断云微度。万里江山知何处?回首对床夜语。雁不到,书成难与?目尽青天怀今古,肯儿曹恩怨相尔汝!举大白,听金缕。”

妻子说:“如果我没有记错,这应当是南宋词人张元干填的《贺新郎》。”

黄文灿点了点头:“刘老师不愧是中文系教授,一下就听出来了。”

妻子不解地问:“你大清早起来听这首词做什么?”

黄文灿淡淡一笑:“你虽是中文老师,却不大懂历史呀。在灿若群星的唐宋名篇中,张元干的《贺新郎》算不得出类拔萃。但你知道让这首词声名鹊起的人是谁吗?”

妻子好奇地问:是谁呢?

黄文灿笑了笑,跟妻子说了起来……

妻子渐渐明白了黄文灿的心思,说道:“张元干的词写得好呀!那句‘目尽青天怀今古,肯儿曹恩怨相尔汝’,是说你我都是胸怀古往今来和国家大事的人物,不是那些卿卿我我谈论儿女恩怨私情的人。这或许是相斗几十年的老对手在谈心。”

黄文灿说:“词的最后两句‘举大白,听金缕’,表示无可奈何,只能借饮酒听唱来消愁。后经人修改,重新演唱录音。这一改,使送别的意味达到高潮。”

“这一改,确是大家手笔。”妻子微笑道,接着话锋一转,“不过,你如今听这首词,或许并不十分应景。你的老对手宋长海可还没死,人家只是得了脑血栓。”

“不死也差不多。”黄文灿冷笑道,“听说宋长海已经在医院住了一周,身子瘫了,嘴巴说不出话。就他那样子,简直生不如死。”

妻子叹息道:“没想到宋长海的病这么重。当年看着多精神的一个人,一下子就垮掉了。这病能治好吗?”

黄文灿说:“幸运的话,命大概能保住,但绝回不到从前了。宋长海的下半辈子,只能在轮椅上过了。”

黄文灿站起来,关掉了唱片机,说:“但你说得对,我也许还没有资格听这首词。我只是宋长海的手下败将。”

妻子劝道:“这么多年过去了,那些恩怨早该放下。”

黄文灿站在原地,背着手说:“恩怨可以放下,是非不能模糊。”顿了顿,他吩咐妻子:“我要出门了。去,把我的西服找出来,熨一下。”

妻子说:“你平常上班穿的西服,昨晚就给你熨好了,就挂在衣架上。”

“不是那件。”黄文灿说,“该换件衣服了。把我当年在意大利买的灰色西服找出来。”

妻子有些诧异:“那衣服还是你在海丰银行当行长,去欧洲出差时定做的。这么多年没穿,还能穿吗?”

“能不能穿,试一下就知道了。”黄文灿坚持道。

妻子翻箱倒柜,终于找出这件西服。熨烫之后,黄文灿上身试了试,他照着镜子,满意地点头:“你别说,买东西真还是一分钱一分货。这西服3万多人民币,当初花了我一个多月的工资。但你看这款式跟材质,现在穿也一点不落伍。”

妻子笑道:“衣服是不错,但关键还是你自个儿。十年过去了,身材竟没变,一点没发福。”

黄文灿哈哈笑道:“不敢发福呀!这些年,我除了养些花花草草之外就是健身,为的便是保住一副好身板。我就知道,有了一副好身板,终究会派上用场。”

妻子问道:“今天去哪儿?还是去单位吗?”

黄文灿摇头说:“不去单位。我约了费云鹏。”

“哦。”妻子点了一下头,接着问,“费云鹏这回能帮你吗?你们可是多年的老朋友。”

黄文灿依旧在整理自己的西服,说:“正因为是多年老朋友,所以我太清楚这个人。他绝不会帮我,但一定会帮他自个儿。”

上午10点,黄文灿准时来到荣鼎资本总部。费云鹏的秘书抱歉地说,费总上午临时有个活动,要半小时后才能回公司。黄文灿笑着说:“没关系,我等他。”

黄文灿坐在休息室里,无聊地翻着杂志。休息室里的人越来越多,都是找费云鹏的,有人是来汇报工作,有人拿着文件找费云鹏签字。直到11点,费云鹏才赶回办公室。不一会儿,秘书走进休息室,对黄文灿说:“费总请您进去。”接着,秘书又对其他人说:“费总与黄总有事情谈,上午估计没时间了。你们下午再来吧。”

黄文灿走进办公室,费云鹏起身相迎:“老黄,不好意思!临时有事耽搁了,让你久等。”

黄文灿一边握手,一边说:“我是闲云野鹤,你是大忙人,等一会儿应该的。再说你为了和我谈事情,把其他人都打发走了,这面子可不小。”

“咱俩谁跟谁,还跟我客气。”费云鹏笑呵呵地说。

落座后,费云鹏问:“昨晚你给我打电话,说有事要谈,什么事?”

黄文灿说:“什么事还用我说吗,你会猜不出来?”

费云鹏说:“若是我猜得没错,应该是海丰银行的事吧。”顿了顿,他又叹了口气:“谁能想到,宋长海竟然一病不起。他发病那天下午,我就赶去医院,看了很是伤感。一个人甭管多么英雄盖世,病倒了也就只是个病人。”

“是啊。”黄文灿也叹息道,“我与宋长海的感情,比起你来复杂得多。听到这个消息,心里难受得很。”

“这是真心话?”费云鹏问道,“他可是你的死敌呀!”

黄文灿摇着头说:“我和他之间,绝不仅仅是死敌。蒋介石死后,张学良送了一副挽联:关怀之殷,情同骨肉;政见之争,宛若仇雠。这十六个字,或许也是我内心的写照。”

黄文灿又说:“听说宋长海的病没有起色,至今连话也说不清。不过他却在病床上,手把手指定了接班人。”

费云鹏抿了一口茶:“怎么宋长海病房内的事你也一清二楚?”

“敌人越强大的地方,朋友就越多。”黄文灿说,“宋长海在海丰银行太霸道了,得罪的可不是一两个人,有许多人只是敢怒不敢言而已。”

“看来你的朋友果真不少,消息也很准确。”费云鹏说,“宋长海发病后的第三天,就知道自己很难痊愈,更不可能继续当海丰银行董事长。有人问他属意谁接班,他心里有主意,嘴巴却说不出。直到苏浩走近他身边,拉住他的手,宋长海才挣扎着点头。大伙都明白,他是打算让苏浩接班。”

黄文灿笑了笑:“据我所知,海丰银行是股份制企业,不是一家一姓的封建王朝吧,能够像这样托孤吗?”

“当然不能。”费云鹏说,“宋长海只是提出个人意见,最终的董事长人选将在董事会会议上通过选举产生。不过站在股东的立场,宋长海的意见似乎并无不妥。苏浩原本就是二把手,熟悉银行情况。由他接班,有利于工作的连贯。”

黄文灿笑道:“这么说,在即将召开的董事会会议上,荣鼎这一票会投给苏浩了?”

“起码目前看起来是这样。”费云鹏答道。

黄文灿轻拍了几下西裤,说:“假如我希望你改变主意,能否考虑?”

“改变主意?”费云鹏似笑非笑,“不支持苏浩,还有其他人选吗?”

“当然。”黄文灿说。

“谁?”费云鹏追问道。

黄文灿信心满满地说:“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费云鹏沉默了半晌,接着哈哈大笑:“我说老黄呀,你也真敢想。推你上去,真有这种可能吗?”

“为什么没有?”黄文灿说,“宋长海在海丰银行横行霸道多年,把里面搞得乌烟瘴气。如今该有个人,站出来收拾世道人心了!”

“没看出来,你还有拨乱反正的心思。”费云鹏的语气中有几许嘲讽,“且不说荣鼎支持谁,银行的大股东,西海市国资委这一票确定无疑会投给苏浩。还有那么多中小股东与银行高管,也会听宋长海的。这种时候,即便我支持你又有什么用?理想很丰满,但现实很骨感呀!”

当着费云鹏的面,很少有人会抽烟。但今天,黄文灿却悠闲地拿出一根烟点上,说:“你看我一大把年纪,会是那种空有满腔热血,只知道蛮干的人吗?真是毫无指望的事,也犯不着向你开口。”

黄文灿接着说:“刚才我说了,敌人越强大的地方,朋友就越多。宋长海看似一手遮天,但不满的力量早就在暗中积蓄。不瞒你说,我已经争取到很多人支持。甚至有高管明确说,只要能把宋长海钦定的接班人苏浩拉下来,不管换谁他们都支持。多年来,这些人受够了宋长海,如今总算逮着出气的机会了。”

黄文灿又说:“西海市国资委领导昨天来京出差,我与他见了一面。他对我说,宋长海是海丰银行的功臣,他们不能翻脸不认人,因此这一票会投给苏浩。但是,其他人的票投给谁,他们管不着。无论最终投票结果如何,他们也会尊重董事会的决定。”

看着在自己面前吞云吐雾的黄文灿,费云鹏说:“这几天,你可没闲着呀。”

“这种时候,我能闲吗,敢闲吗?”黄文灿反问一句,接着说,“如今的态势,荣鼎这一票至关重要。只要你支持,董事会就将上演逆转的好戏。”

费云鹏想了想,又摇起头:“咱们是多年好友,从个人情感来说,自然希望你能杀个漂亮的回马枪。但从企业发展角度考虑,苏浩或许比你更合适。毕竟你离开海丰银行十年了,许多工作未必熟悉。上市箭在弦上,苏浩接班是顺理成章,换作你,谁也不知会出现什么插曲。”

“这个你不必担心。”黄文灿说,“尽管我离开海丰有些日子了,但里面的情况绝不陌生。宋长海病房里的情形,我不就一清二楚吗?再说了,以我的能力与经验,掌舵海丰银行,不敢说小菜一碟,起码是驾轻就熟。”

费云鹏依旧一脸为难的表情:“你说这事吧,出于私谊我应当帮你,但为公司着想,还要谨慎。你也知道我这个人,其他没什么优点,就是把公与私分得很清。所以,这事我还得考虑一下,甚至去征求其他人的意见。如今的荣鼎,可不是我的一言堂。”

“董事会会议近在咫尺,哪有你犹豫的时间!”黄文灿逼问道。

费云鹏把手一摊:“这种事,你逼我也没用。假若草率决策,给公司造成了损失,那便是我这个董事长的失职。”

黄文灿弹了弹烟灰,说:“老费,你今天的官话可不少。”

费云鹏笑了:“老黄,你又给我说了多少实话?”

黄文灿问:“你到底想听什么?”

费云鹏说:“我不唱什么公私分明的高调,你也别一口一个拨乱反正、世道人心。老实告诉我,你的底牌是什么,我凭什么要帮你?”

“我就知道,在你这儿打不了马虎眼。”黄文灿掐灭烟头,缓缓说起来……

4 新董事长产生,有人开始鼓掌,苏浩却感觉每一巴掌都是扇在自己脸上

方玉斌再次来到西海,走出机舱时,身后还跟着两人。其中一人是金发碧眼的洋人,另一人便是苏晋的老同学凌菲,如今她已是康成医疗公司CEO。经由方玉斌牵线搭桥,凌菲从北京一家风投获得了投资,她筹划多时的海外医疗服务项目投入运营。

苏浩亲自来机场接机,方玉斌正想向他介绍凌菲,苏浩却早已热情地伸出手:“我妹妹的好闺密,还用得着你给我介绍吗?”

凌菲亲切地招呼道:“哥,我们可有些日子没见了。记得上回见面是在美国,我还去你那儿蹭过饭。”

方玉斌恍然大悟,说:“敢情你们才是老熟人。”

苏浩说:“我有些日子没见着凌菲了,不知道当年的医学博士,如今成了成功企业家。宋总的病,这次还得有劳你。”

凌菲客气了几句,又把身旁的洋人介绍给苏浩。这位从美国远道而来的乔森教授,是脑血栓治疗方面的权威专家。

汽车驶出机场,径直前往医院。车上,方玉斌问苏浩:“海丰银行明天就要开董事会会议,你接任董事长的事已是板上钉钉了吧?”

“不敢讲板上钉钉,只能说把握挺大。”苏浩话说得谦虚,得意之情却写在脸上。

方玉斌笑着说:“有把握就好。”

苏浩说:“多亏了宋总,他在病床上,话都说不清楚,还为这事操心。他把好几位股东叫到病床前,然后拉着我的手不停点头。所有人都明白,他这是拼了命举荐我。”

“是啊。”方玉斌点了点头。

苏浩忧心忡忡地说到宋长海的病情。国内专家来西海会诊过,一致认为宋长海的病很重,会留下终身后遗症,甚至从此站不起来。正因为这样,苏浩才对凌菲以及远道而来的乔森教授寄予厚望。

进入病房后,方玉斌见到了病床上的宋长海。据医生介绍,他的四肢已经有了知觉,口里也能断断续续说出几个字。但何时能下床,谁也没把握。医生更直言,即便治疗取得重大进展,依旧会留下严重后遗症。

乔森检查了宋长海,又查看了病历资料,并与医院医生进行交流。苏浩与凌菲在一旁,为乔森当着翻译。

对于宋长海的病情,乔森与国内医生的判断大致相近。通过磁共振发现,宋长海脑内血栓的位置正好在关键区域,因此病情远比一般患者来得重。经过前期治疗,病人已脱离生命危险,后期治疗主要以溶栓为主。乔森说,美国刚好出了一种新药,对于溶栓很有帮助,但这种药目前并未在中国上市,而且价格昂贵。

宋长海的年轻夫人立刻问道:“可以在美国买了带回来吗?不管多贵我们都买。”

得到乔森肯定答复后,苏浩说:“需要什么药,乔森教授可以列一个清单,我们派人去美国采购。”

乔森开出清单后,又说:“想要最大限度减少后遗症的影响,还是需要将宋长海先生送去美国治疗。”

凌菲解释说:“现代医学有四个家族成员,预防医学、保健医学、临床医学、康复医学,其中康复医学的职能是让患者‘虽病不残、虽残不废’。有别于其他临床治疗,康复治疗几乎没有所谓的标准化治疗,更强调的是私人定制。整个康复治疗过程耗时长,且需要有治疗师全程跟踪,并及时评估康复疗效,适时调整治疗计划。”

凌菲又说:“中国一直有重治疗、轻康复的观念,这跟美国大不一样。目前国内大部分医学院校还把康复医学作为选修课。而在美国,康复医学是必修课。所以,两国在这方面的水平差异很大。”

宋长海夫人问道:“是否等老宋病情稳定之后,就可以进行康复训练?”

乔森说:“按照美国医疗界的观点,康复训练越早进行越好,甚至可以与治疗同步展开。”

凌菲补充道:“乔森教授说的是理想状态,但考虑到宋总目前的状况,最好还是等他病情稳定一些再去美国。因为民航飞机上没有完备的医疗器械,不知道长途跋涉中病人是否会出现突发状况。”

“哦。”宋长海夫人先点了点头,接着又说,“普通民航飞机上没有医疗器械,但要是包机去呢?”停顿一下,她又说:“我就是希望老宋早点接受先进的治疗,这样康复的机会就大一些。”

凌菲做海外医疗服务,整天和有钱人打交道,但像宋长海这样土豪的客户,主动提出包机去美国的,还是第一次遇到。她与乔森商量之后答道:“目前美国有医疗专机服务,必备的医疗器械专机上都有。乔森教授说,到时他还可以将一些专业器械以及自己的医疗团队一起带上飞机。以宋总目前的状况,只要保障措施到位,飞去美国应该没问题。”

“那太好了。”宋长海夫人有些兴奋。

凌菲又说:“只是这种医疗专机,比起一般的专机服务,收费会贵上好几倍。”

“钱不是问题。”宋长海夫人与苏浩异口同声说道。

接下来,苏浩便忙着协调宋长海赴美治疗的事。由于要和美方人士进行视频会议,加之两地时差,他几乎一宿都没休息。

第二天,苏浩洗了个冷水脸便坐车出门,赶赴董事会会议现场。在会议室外,方玉斌正和一人抽烟聊天。见苏浩走过来,他一把将苏浩拉到旁边,说:“今天的董事会会议上,不会出什么岔子吧?”

“你怎么这么问?”苏浩忙活了一晚,累到不行,无精打采地问道。

方玉斌说:“我在会场转悠了一圈,感觉气氛不太对。按说这种会只是走个形式,大家应该很轻松。但我怎么瞧着,许多人绷着脸,一副大战在即的模样。”

“大战在即?我怎么没觉得?”苏浩揉了揉因为熬夜而泛红的眼睛,“你是不是太敏感了?”

苏浩接着说:“前天,我和费云鹏以及西海市国资委的领导通过电话,他们明确表态支持我。再说银行内部,即便谁对我有意见,也不敢忤逆宋总的意思。”

方玉斌点了点头:“荣鼎与西海市国资委这两大股东都支持你,那应该稳当了。”

“别担心。”苏浩拍了拍方玉斌的肩膀,“走吧,进去开会。”

因为宋长海病重,这段时间苏浩已在代行董事长职权。他坐在会议室中间过去宋长海坐的位置上,清了清嗓子说:“人都到齐了,现在开会吧。”

就在这时,会议室大门被推开,一名五十多岁、西服革履的男士走了进来,他面带笑容,手上提着一个老式公文包。苏浩与方玉斌都没见过此人,目光中有些诧异。会议室内的好多人却禁不住交头接耳。

“这位是……”苏浩问道。

他坐到椅子上,点了点头:“鄙人黄文灿。”

来者正是黄文灿!他穿着那件意大利定制的灰色西服,头发乌黑发亮,显然刚染过。

会议室内又是一阵骚动。方玉斌并不知道黄文灿是谁,但苏浩早听说过此人。他是海丰银行的创业元老,宋长海的搭档,后来又被宋长海扫地出门,最近似乎一直在北京举报宋长海的问题。

来者不善,苏浩心里紧了一下。他很快平复了情绪,说:“早就听说过黄先生大名。只不过,我们马上要召开董事会会议,你有什么事,可否等会议结束后再说?”

黄文灿笑着说:“你们继续开会。我没什么事,今天只是来列席会议的。”

苏浩说:“你早已离开了银行,今天会议也没有邀请你。你坐在这里,不太好吧?”

黄文灿从公文包里拿出水杯,抿了一口,说:“我再不懂事,也不会不请自来。参加今天的会,实在是受人之邀。”

“有人邀请你?”苏浩觉得不可思议。

“是我邀请的。”坐在苏浩左侧的海丰银行副行长郑庆云大声说道。

苏浩盯住郑庆云,目光中透出一阵寒意:“老郑,你邀请人,怎么不给我说一声?”

郑庆云毫无惧色,笑着说:“对不起,是我疏忽了。我是想,银行经营上的事,你是行长,我是副行长,自然得请示汇报。但今天是董事会开会,大家以董事身份出席,有什么意见都可以讲出来,所以就没提前跟你说。”

“你有什么意见,现在就说!”苏浩不客气地说道。

“也没什么。”郑庆云搓着手,“我知道今天董事会会议是要推举新董事长,我打算推举黄文灿先生为海丰银行新任董事长。黄文灿作为董事长候选人之一,列席本次会议想必是合情合理吧?”

苏浩终于意识到,方玉斌所说的气氛诡异,看来并非敏感。黄文灿、郑庆云敢跳出来公然叫板,一定是有备而来。

苏浩又将郑庆云打量了一番,心里想到了一句话:咬人的狗不叫。过去,莫说在宋长海面前奴颜媚骨,即便当着自己,郑庆云也从不敢说半个不字。郑庆云比苏浩年长十岁,在办公室他称呼苏浩“行长”,私下更是喊“大哥”,一点没觉得不好意思。宋长海的夫人才二十多岁,苏浩从来都称呼她“小何”,这个郑庆云却一口一个嫂子,叫得人肉麻。

宋长海生病之后,郑庆云每天往医院跑。听说宋长海后半辈子将成为废人,郑庆云的眼泪唰的一下流出来。现在想来,人家可不是伤悲,而是喜极而泣。山中老虎没了,狗终于能出来咬人了。

郑庆云喝了一口矿泉水,说:“对黄文灿先生,不用我多介绍了吧。他是金融教授,业界专家,更是海丰银行创业元老。我以为,在宋总之后,只有他能扛起这副重担。接下来,我们就按照会议议程,进行表决吧。”

“等一等。”方玉斌预感到形势不妙,决定使出拖字诀,“作为海丰银行股东,此前我并不知道黄文灿先生是董事长候选人,因此对于他的情况不甚了解。是不是把会议延期,让我们进一步了解候选人情况,进行比较后再做出判断。”

“我看不必了吧。”郑庆云说,“老黄又不是新人,在座的大多对他很熟悉。”

方玉斌说:“别人是否熟悉我不清楚,起码我就不熟悉。董事长人选是大事,谨慎一点不会错。”

郑庆云还想争辩,黄文灿却挥了挥手示意他住口,接着自己说道:“这位想必是星阑资本的方总吧?早听过你的大名,久仰了。你提出的意见的确有道理,老董事们应该都认识我,新进入的则未必。不过,幸好我不是什么神秘人物,想了解我不需要费多少时间。如果方总同意,我可以马上跟大家说明报告。说得不准确的,在座的老伙计们还能补充。”黄文灿的普通话很标准,举止也温文尔雅,比起嗓音粗犷、一口方言的宋长海,风格可谓天差地别。

黄文灿又说:“至于会议延期的要求,我却以为不必。董事会会议议程中可没说,有新候选人出现就要延期。假若今天延期了,下次开会时又有人提出一个人选,是不是还得延期?提出不同人选是董事们的权利,假如一直有人提出人选,这个会是否就永远开不成?”

黄文灿这么一说,方玉斌反倒语塞了。这是他与黄文灿的第一次过招,却能觉察出对方是个厉害人物,不仅口齿伶俐,逻辑清晰,口气中更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这时,西海市国资委的代表说道:“董事会会议还是按议程进行吧。老宋一时半会儿好不了,董事长位置长期空着也不是个事。”

费云鹏并未现身今天的董事会会议,代表荣鼎出席的一位副总裁也附和说:“对,还是接着开会吧。”

苏浩分明感受到一种自己已被孤立,黄文灿却能一呼百应的氛围。但事已至此,只能硬撑下去,他说:“那好吧,就按会议议程进行。大家都知道,为了海丰银行,宋总呕心沥血,最终积劳成疾。他也希望,银行尽快选出董事长,能够继续他的事业。”苏浩提到宋长海时,特意加重语气。这也是在最后关头替自己拉票!在座的好多人,都得过宋长海的恩惠,前几日在病房,更是拍着胸脯保证,要遵循宋长海的意愿,把苏浩推上去。但愿你们不会像郑庆云这只白眼狼!

进入选举环节,西海市国资委的代表投出第一票——苏浩。能够得到大股东旗帜鲜明的支持,苏浩总算松了一口气。接下来,好几位董事投出自己的一票,局势却是忧喜交加。那些在宋长海病床前宣誓效忠的人,有人遵守了诺言,但也有人翻脸不认账,竟投票支持黄文灿。所幸的是,西海市国资委占股比例较大,享有的投票权更多,因此在总体形势上,苏浩依旧领先。

最后,轮到荣鼎资本表态了。局势已经十分明了,苏浩得票始终领先,哪怕荣鼎选择弃权,董事长宝座也非自己莫属。然而,一旦荣鼎支持黄文灿,黄文灿便会以微弱优势当选。联想到数日前费云鹏对自己信誓旦旦地保证,苏浩悬了好久的心似乎可以放下。

荣鼎代表缓缓说道:“我们支持黄文灿先生出任海丰银行董事长。”

此话一出,会议室内顿时鸦雀无声。紧接着,有人欢欣鼓舞,有人面面相觑,唯独黄文灿纹丝不动地坐在椅子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郑庆云站起身来说:“选举结果已经出来了,让我们一起鼓掌,欢迎新董事长。”郑庆云第一个鼓掌,此后不断有人加入进来。掌声越来越大,苏浩却分明感觉每一个巴掌都是扇在自己脸上,火辣辣的。

会议一结束,方玉斌立刻来到苏浩办公室,问道:“怎么会这样?”

苏浩铁青着脸,痛苦地摇着头:“我哪里知道?要是早有察觉,就不会出这档子事。”

方玉斌也觉得自己这一问实在多余,他叹口气:“大意了,实在大意了。”

方玉斌问起黄文灿的背景,苏浩向他讲了黄文灿与宋长海的恩怨情仇。方玉斌又是一阵感慨:“古时候矫诏篡位,也得等老皇帝一命归西。现在倒好,宋长海还躺在医院,下面人就迫不及待动手。”

苏浩又想起郑庆云,忍不住骂道:“那个姓郑的,真是连条狗都不如。”接着,他又把怒火朝向费云鹏:“费云鹏好歹是个商界大佬,怎么说话跟放屁一样?”

方玉斌冷笑道:“费云鹏这种人,哪有什么诚信可言。但话说回来,今天这事绝不仅是这几个人鼓捣出来的。你没发觉,中小股东和高管层里有不少人反戈。当然,他们反的并不是你,而是宋长海。”顿了顿,他又问:“事已至此,接下来怎么办?要不要给宋长海说一声?”

苏浩思忖一下,说:“黄文灿已经当上董事长了,只能等着他发招。至于宋总那里,暂时别说,赶快把他送去美国治病。他现在那样子,不仅帮不上咱们,知道消息后,没准病情还要加重。”

方玉斌点了点头:“也只能这样了。”

5 奖金发多了,谁都是人才

苏浩正在办公室里批阅文件,房门被推开。

“老苏,在忙呢?”黄文灿招呼道,一脸的笑容可掬。

黄文灿走马上任已一月,苏浩也继续当着二把手。曾有人劝苏浩,道不同不相为谋,既然被黄文灿偷袭得手,索性一走了之,爷不伺候了还不行。苏浩思前想后,并没有这样做。他并非放不下行长的位置,而是感念宋长海的恩情。尽管以自己的资历,来海丰银行做个二把手实属屈就,但苏浩深知,那时正值人生低谷,宋长海能力排众议接纳自己,已是难能可贵。苏浩太清楚海丰银行之于宋长海的意义,此时宋长海卧床不起,远赴他乡,多年宿敌又接掌海丰,自己再挂冠求去,谁来替宋长海守这个摊子?

“黄总,有什么事吗?”苏浩站起身,礼貌地说道。一个月接触下来,苏浩对黄文灿的印象谈不上多好,却也没有多坏。起码,在各种场合,黄文灿对苏浩都体现出足够尊重,对其他宋长海的旧部也没有大开杀戒。

黄文灿示意苏浩坐下,接着说:“是有些事想和你谈。我的办公室刚装修好,乱糟糟的,就上你这儿来了。”

苏浩知道,黄文灿并未使用原来宋长海那间堪称豪奢的董事长办公室,而是重新装修了一间。新办公室面积不大,装修前黄文灿再三吩咐,只讲求实用,绝不可铺张。

黄文灿左手端着水杯,右手夹着一本书。他把水杯放到桌子上,又将书递给苏浩:“知道你是大才子,恰好我也爱读书。有一本我非常喜欢的书,送给你。”

苏浩接过书一看,这是一本《王安石传》,作者同样大名鼎鼎,是清末民初的泰斗级人物梁启超。苏浩道一声谢,接着又说:“王安石是北宋的改革家,梁启超推动了戊戌变法。由改革家来为改革家立传,这样的巨著,纵观古今并不多见。”

“是啊。”黄文灿点头说,“梁启超是不世出的大才子,著作等身,而我却对他的两本书推崇备至。一本是《王安石传》,另一本是《李鸿章传》。梁启超评价李鸿章的那句‘吾敬李鸿章之才,吾惜李鸿章之识,吾悲李鸿章之遇’,说得何其好。归根结底,还是你刚才那句话,由改革家来为改革家立传,彼此心有灵犀。”

黄文灿又说:“但我送你这本书,倒不仅仅因为王安石是一位伟大的改革家,更因为他是苏东坡一生的政敌。我可听说了,你是东坡的忠实拥趸。”

“这你也知道。”苏浩笑着说。

“在一起共事,还能不了解一下?”黄文灿抿了一口茶,说,“既然喜好东坡,对于他和王安石的恩怨,应该很清楚吧?”

苏浩点点头:“王安石力推变法,东坡却认为变法过于冒进,甚至是祸国殃民。当时变法派主持朝政,苏东坡多次遭到贬谪。”

黄文灿说:“你说得没错。王安石与苏轼政见相左,更没少打笔墨官司。但你知道,两人第一次见面在哪儿吗?”

这个问题自然考不倒对东坡研究颇深的苏浩,他说:“在江宁。那时的王安石已经辞去相位,隐居钟山。仕途不顺的东坡在流放途中,不断写出光耀千秋的文章,逐渐声名鹊起。”

苏浩又说:“那一年,东坡顺流而下路过江宁,退隐的王安石穿一身与农夫没有多大区别的衣服,骑着一头毛驴到江边迎接。东坡听到消息,来不及整理衣冠便出船长揖而礼,说道:‘轼敢以野服拜见大丞相。’王安石拱手说:‘礼岂是为我辈设!’两人哈哈大笑。”

苏轼与王安石的相见,早已成就一段佳话。同为文人的黄文灿与苏浩,想起骑着毛驴的王安石,衣冠不整的苏轼,还有那句豪迈异常的“礼岂是为我辈设”,不禁流露出向往之情。

黄文灿说:“北宋的文人,堪称中国士大夫的典范。王安石力推变法,司马光、苏轼反对变法,政见各异,势同水火,却又能彼此惺惺相惜。王安石打击反对变法者,从来只是贬官流放,绝不罗织罪名陷害对手,更不会置人于死地。甚至当苏轼因为乌台诗案,险些人头落地时,已辞官的王安石还上书皇帝,直言‘岂有盛世而杀才子乎’,积极营救自己的政敌。”

黄文灿又说:“王安石变法失败,昔日政敌却不断送上温暖。司马光评价他‘文章节义,过人处甚多’。苏轼更是挥动如椽大笔,说王安石‘名高一时,学贯千载,智足以达其道,辩足以行其言;瑰玮之文,足以藻饰万物;卓绝之行,足以风动四方’。这才是君子之争,无论谁胜谁负,大不了辞官走人,大可不必以命相搏。与晚唐、明末党争时的你死我活,腥风血雨,实在不可同日而语。”

苏浩也有感而发:“北宋的确是一个可爱的朝代,人文风流,灿若群星。真正不必完全依附于权力,堪称精神贵族的士大夫阶层,大概也就在那个时代才有。东坡与王安石,既政见相左又彼此敬重,这或许就是一种高度的政治文明。”

黄文灿笑着说:“咱们不敢妄比古人,但还可以见贤思齐嘛。”

苏浩一面点头称是,一面揣摩着黄文灿送书的用意,他知道我喜爱东坡,就用王安石与东坡的例子,寄望彼此能捐弃前嫌?

黄文灿说:“我知道,是宋长海请你来海丰的,你也知道,我和宋长海之前有过分歧。但是,老宋虽然为人霸道,脑瓜子却清楚得很,否则也不会有海丰的今天。他请你来当行长,在我看来是为企业延揽人才,绝不是培植私党。”

黄文灿真是推心置腹来了?既然人家已把话说开,苏浩不能不有所表示,他说:“在我心里一直也是这样认为的,身为海丰银行行长,我的职责就是辅佐董事长,让银行能够持续健康发展。”

“没错。”黄文灿点头笑道,“我就知道,一个喜爱东坡的人,一定会是坦荡君子。”

“你过奖了。”苏浩对黄文灿的戒心,当然不会因为一席话就烟消云散。但不可否认,自己对黄文灿的印象又好了些,谈话氛围也越来越轻松。

黄文灿说:“无须讳言,我对宋长海的某些做法不太认同,但他对于海丰,的确是有大功劳的。我听说,你曾和他夫人承诺过,赴美医疗专机的费用由银行承担,怎么最后这笔钱还是由他自己掏了?”

苏浩说:“我是承诺过,后来不是情况有变嘛。”

“有什么变化!”黄文灿说,“你现在还是行长,这么点小事,难道做不了主?再说了,以宋长海对银行的贡献,这钱也该我们掏。回头你把这事批给财务部,我看谁有意见?没有规矩不成方圆,不买行长的账,就是不讲规矩,我这个董事长就能撤他的职。”

苏浩有些诧异与感动,尽管与宋长海争斗多年,但此时的黄文灿,却颇有古君子之风。

“除了送书,我还有正事。”黄文灿调整了一下坐姿,“这几年银行发展不错,但员工的待遇却没跟上。我一直琢磨,能否把这个短板补上?”

“你有什么想法?”苏浩问。

“我想专门拨出一笔钱,为所有一线员工补缴社保。”黄文灿说,“咱们银行挺正规,所有员工一直买了社保。但社保有不同标准,银行出于成本原因,都给员工按中间标准买的。我问了人力资源部的人,刚好国家出台了政策,允许按最高标准补缴社保。”

黄文灿又说:“社保缴的标准越高,退休后领的钱就越多。这一回银行出点血,员工们退休后的生活就更有保障。我觉着这钱花得值。”

苏浩说:“海丰银行的员工有上万人,一旦从头补缴社保,开支不小吧。”

黄文灿点头说:“人力资源部与财务部测算了一下,大概要好几个亿。”

苏浩“哦”了一声,又说:“为员工谋福利是好事,我当然支持。”

黄文灿递给苏浩一根烟,接着自己也点上,说道:“光支持可不够。几个亿也得是真金白银呀,筹钱的事,可要交给你。”

苏浩说:“银行就是和钱打交道的,有太多方式筹钱。同业担保、过桥贷款、不动产抵押,随便想点办法,几个亿应该不在话下。”

“看来我是找对人了。”黄文灿弹了弹烟灰,又说,“另外,我想把海龙酒庄和海丰号游艇出售,仅这两样,差不多就能变现一个亿。”

黄文灿接着说:“我知道,有关那个酒庄与游艇,外面争议不少。有员工说那是纵情声色的场所,搞腐败的温床,而宋长海却把它们视为得意之笔,觉得代表了企业形象。要我说,两种观点都有道理,但又不全面。辩证来看,银行发展需要方方面面的支持,当年的好多政策,就是在酒庄里争取到的,好多生意,也是在游艇上谈成的。但同时,搞这么奢华的东西影响确实不好,难怪员工有怨言。海丰发展到今天,实力摆在那儿,不必再用什么酒庄、游艇撑门面。再说全国都是打贪禁奢,虽说海丰银行不是一家纯粹的国企,早改制成了股份制企业,但酒庄、游艇不处理掉,毕竟有些刺眼。”

“这个辩证法讲得好呀!”在这件事上,苏浩倒与黄文灿不谋而合。他早就劝过宋长海,在目前的大气候下最好低调,宋长海却不为所动。

黄文灿笑道:“说到辩证法,就还得啰唆几句。给员工谋福利,这里面也有个辩证法。不要以为这些钱是成本,其实何尝不是投资?它们是能带来生产力的。员工待遇有了保障,才会有归属感、积极性,才能努力为企业创造价值。华为的任正非表示过,奖金发多了,谁都是人才。人家说的就是这个道理!我们花那么多钱,盖气派的写字楼,上马最先进的财务管理软件,都不心疼。难不成给员工一点钱,就心疼!”

黄文灿继续说:“有种观点认为,先把蛋糕做大了再来切。那是胡扯!一开始蛋糕不切好,大多数人就会觉得,这蛋糕做再大,和我有什么关系?这样一来,大家就没有做大蛋糕的积极性了。”

“你这认识很深刻,”苏浩说,“我完全同意。放心,我会想办法将补缴社保的钱尽快凑齐。”

“好啊!”黄文灿说,“这个问题上,咱们看法一致了。不过,补缴社保只是解决员工后顾之忧,真正让大伙的荷包鼓起来,仅靠这个可不行。”

“还要做什么?”苏浩问道。

黄文灿说:“趁着上市的机会,员工持股计划必须推动。要让员工成为股东,一起分享发展红利。”

苏浩说:“员工持股计划,之前宋总也想推,只是遇到的阻力不小。补缴社保,只是从咱们自己口袋里掏钱,推进员工持股,可是从所有股东碗里分食。比如荣鼎的费云鹏,他就坚决反对。”

“触及人家的利益,反对不奇怪。”黄文灿刚端起茶杯,接着又放回桌面,“但我们得让他明白,反对无效!费云鹏在乎的,是海丰银行尽快上市,这样他才能获利套现。不妨明确告诉他,员工持股问题不解决,上市的事情只能暂缓。我倒要看一看,究竟是他急还是我急?”

苏浩真没想到,教授出身的黄文灿竟会展现出如此强势的态度。纵然宋长海这样的强人,也只是同费云鹏商量,还不敢给人家下最后通牒。

“就这么直接对费云鹏说?”苏浩既是询问,言外之意更是说,人家可刚把你推上董事长宝座,就这样报答?

“就这么说。”黄文灿斩钉截铁地说道,“我知道荣鼎当初投了我一票,但我不必感恩戴德,更不会拿员工利益做交换。”

6 能坐上这个位置的人,也许是好蛋,也许是坏蛋,还可能是浑蛋,但绝不会是蠢蛋

海边的天气说变就变。上午还是晴空万里,下午便乌云密布,再过一会儿,豆大的雨珠便倾盆而下。

轿车行驶在机场高速上,雨刮器摆动臂膀,发出“吱吱”的声响。苏浩紧握方向盘,目不转睛盯着前方。副驾驶位置上的方玉斌说道:“你太客气了,我又不是第一次来西海,你还顶着这么大的雨,亲自送我。”

苏浩说:“这可不单单是送你一程,而是有话想同你说。”

方玉斌笑了笑:“是关于上午的董事会会议吧?”

苏浩点了点头:“西海的天气变化无常,可海丰银行里的局势,就更让人看不明白。”

方玉斌说:“说实话,对那几个人,我也真心犯糊涂。”

“你还有犯糊涂的时候?”苏浩说道。

车内的方玉斌与苏浩,不禁回想起上午的董事会会议,那可真是刀光剑影,杀机重重。这次董事会会议由黄文灿提议召开,为的就是讨论员工持股计划。荣鼎在董事会会议召开前,向所有股东发出公开信,明确反对员工持股计划。费云鹏更是飞来西海,亲自出席会议。

会上,苏浩刚介绍完员工持股计划,费云鹏就掏出准备好的讲话稿,连抛十问,质疑这套方案。苏浩一一作答后,费云鹏并不满意,依旧穷追不舍,炮声隆隆。黄文灿也不含糊,立刻站了出来,坚决捍卫这套方案。接下来的会议,几乎成为黄文灿与费云鹏的辩论大赛。

到了最后,黄文灿使出撒手锏,明确表示员工持股计划不通过,上市就无限期推后。用黄文灿的话说,“海丰银行不差钱,上市的事,早几年迟几年,无碍大局。”荣鼎可是指着海丰尽快上市,费云鹏气得拍桌子,一名荣鼎副总裁更是放话,“假若一意孤行,荣鼎将以大股东的身份,提请改组管理层。”

雨越下越大,车内的方玉斌问道:“如果荣鼎提议罢免黄文灿,能成功吗?”

苏浩摇头说:“他们把黄文灿扶上去容易,再拉下来可就难了。西海市国资委的态度很清楚,不反对员工持股计划,况且董事长刚上任,不宜再出现人事变动。至于银行员工,更是黄文灿的坚定支持者。你想呀,黄文灿上台后,推出了一揽子员工福利计划,谁会不开心?这个员工持股计划,更是替大伙争取权益。”

方玉斌说:“这么说,黄文灿是吃定费云鹏了。”旋即,他又摇头说:“不对呀。”

“哪里不对?”苏浩问说。

方玉斌说:“费云鹏是谁?堂堂的荣鼎资本董事长。能坐上这个位置的人,也许是好蛋,也许是坏蛋,还可能是浑蛋,但绝不会是蠢蛋。这一次他怎么了?费尽心机把黄文灿扶上去,就为了找一个跟自己作对的人?”

方玉斌又问:“你和黄文灿接触有段时间了,他是什么样的一个人?”

苏浩说:“据行里老人说,黄文灿当年就有个绰号,叫黄老夫子。此人的确文质彬彬,里里外外都透出高级知识分子的气质。他做工作也是废寝忘食,而且对员工福利特别上心,大会小会讲共同富裕,说要让全体员工分享发展红利。”

“这简直是圣人了。”方玉斌说,“但就他这样的老夫子,能把费云鹏给玩过?照目前局势,仿佛费云鹏被卖了,还得替黄文灿数钱。”

“是啊!所以我看不懂。”苏浩说,“费云鹏当初吃错药了,非要扶黄文灿上来,他图什么?黄文灿是靠什么争取到费云鹏的支持,如今又为何急着翻脸?”

“一切都是刚刚开始。”方玉斌说,“放心吧,接下来一定还有好戏。”

“那你干吗急着走?”苏浩说,“董事会会议明天接着开,黄文灿和费云鹏还得大战三百回合呢。你却中途请假,着急忙慌赶回上海。”

方玉斌说:“费云鹏和黄文灿神仙打架,我这小股东插不上嘴。再说上海那边有点急事,我得回去处理。”

“什么事?”苏浩问。

“好事。”方玉斌笑了笑,说,“你妹妹至今误会着我,我得赶紧想办法呀。”

“怎么,你赶回去见苏晋?”苏浩追问道。

方玉斌说:“她现在哪肯见我!不过等我把这件事办好了,没准她就会见我了。”

刚才还是瓢泼大雨,可车开到航站楼时,天空又放晴了。方玉斌打开车门,与苏浩告别:“董事会会议上有什么好戏,及时告诉我一声。”

苏浩笑着点头:“我也等着你的好消息。”

方玉斌赶回上海时,已是晚上7点过。杨韵驾车来机场接他,坐上车,方玉斌就问:“人在哪儿?”

杨韵说:“我把人安顿在酒店。人家要价可不低,说要50万才开口。”

方玉斌说:“我们是做投资公司的,又不是开印钞厂的,哪能她说多少就多少。你就没和她砍砍价?”

“砍了。”杨韵说,“她已经同意,只要30万,便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这就对了嘛。”方玉斌笑起来,“不过依我看,30万还是太高。以她如今的落魄样,20万就不错了。”

杨韵噘起嘴:“你可真是方扒皮,一点亏也不吃。”

方玉斌说:“我这已经够仁慈了。换作你以前的老板余飞,估计派几个黑社会去一顿拳脚,她啥都说了,一分钱都不用花。”

杨韵白了方玉斌一眼,说:“你只是恨余飞,却并不了解余飞。人家也是有礼有节,讲策略的。以我对余飞的了解,他会这样干——先把50万答应下来,让她好好说。说完后再告诉对方,你这些事已经涉嫌违法,我如果报案,你可吃不了兜着走。所以,我给你50万,算情报费,你还我50万,算封口费。相互抵销,咱们两不相欠了。”

方玉斌笑起来:“这才是黑吃黑!”

杨韵掏出一块口香糖递给方玉斌,见方玉斌摆了摆手,便自己嚼起来。接着,她又说:“你说说你,人家对你一往情深,你怎么却怀疑上人家了,还叫我去刺探情报?”

方玉斌知道杨韵在说蒋若冰,让杨韵去亿家金服探查情况,的确是自己交代的。方玉斌叹了口气:“有些事,蒋若冰从头到尾就很可疑。不是我太蠢想不到,只是不愿意怀疑到她身上。”

杨韵调侃道:“看来不仅妾有意,郎也有情。”

方玉斌的脸微微一红,接着训斥道:“别吊儿郎当打岔,我在说正事。”停顿一下,方玉斌又说:“就说当初把星阑持有的亿家股权转移出去那件事,蒋若冰的确很配合我,我也很感激她。但有时候,演戏的痕迹太重了。”

杨韵问:“怎么个痕迹重法?”

方玉斌说:“蒋若冰召集亿家的管理层开会讨论,公司的老人一个个慑于她的权威噤若寒蝉,倒有几个新人跳出来公开质疑,接着蒋若冰出面把那几人弹压了下去。这不是存心演戏给我看,证明她为了帮我,付出了多大努力?”

杨韵立刻明白过来,笑道:“亿家的老人,多是袁瑞朗的旧部,尚且被蒋若冰收拾得服服帖帖。那些个新人,全是她招进来的心腹,这些人平时在蒋若冰面前大气都不敢出,却选择在如此重要的会议上打横炮,实在太反常。最大的可能,就是蒋若冰安排他们出来演一场戏。”

杨韵接着说:“蒋若冰那么聪明的人,也有演戏演过头的时候。不过想想也正常,女人面对爱情时,通常会出现低级失误。这一切,只怪人家爱你太深。”

方玉斌真拿杨韵没办法,她总是毫无顾忌地在自己面前开着不荤不素的玩笑。方玉斌没好气地说:“我说正事,你总要扯其他的,存心不让我好好说话。得,我也不说了。你就说说,你是怎么突破并找到关键证人的?”

杨韵说:“电话里,不都跟你说过了!我去亿家金服做执行董事后,悄悄查了公司的账,发觉有一笔很可疑。袁瑞朗当初借过一名温州老板孔德惠的高利贷,蒋若冰接任以后,还钱时却多打了100多万。当时我就纳闷,蒋若冰精明过人,干吗平白无故多给孔德惠钱?”

杨韵又说:“孔德惠前不久翻了船,公司破产,自己跑路去了国外。可正因为树倒猢狲散,反而给了我机会。孔德惠一个留在国内的手下告诉我,孔德惠曾在酒后说过,蒋若冰能当上亿家董事长全靠他。”

杨韵接着说:“我又辗转联系到孔德惠的情妇。他的情妇叫陈妍,还是公司的法人代表。这次孔德惠听到风声溜了,陈妍却被公安抓进去关了一阵子,刚被放出来。陈妍说自己知道整件事的来龙去脉,但没钱不会开口。”

方玉斌竖起大拇指说:“你这顺藤摸瓜的本事,简直可以当福尔摩斯了。赶明儿你出来开家私人侦探公司,我可以考虑投资。”

杨韵继续嚼着口香糖说:“你再拿我开涮,我可又要扒一扒你与苏老师以及蒋董事长的三角恋了。”

“去!”方玉斌说道。

两人来到市区一家酒店,进到房间,只见一个皮肤白皙、年轻貌美的女子坐在里面。方玉斌主动上前打招呼:“你好!你就是孔德惠的女朋友吧?”情妇一词毕竟太正式,又带有些许贬义,方玉斌便用了女朋友一词。

“什么女朋友!”陈妍似乎一肚子火,“我就算吃错药,也不找孔德惠这种男朋友。”

方玉斌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倒是杨韵反唇相讥:“不是女朋友,难不成是明媒正娶的老婆?”

陈妍更来气了:“你去民政局,可永远查不到我和那个王八蛋的结婚证。”

杨韵说:“既不是女朋友,又不是老婆,那要我怎么介绍你跟孔德惠的关系?”

“这个简单。”陈妍说,“以往孔德惠在外面喝酒,有人问到我和他的关系,他说既不是老婆,也不是女友。准确定义,我就是他儿子的妈。现在这话可以还给他了,他就是我儿子的爸。”

方玉斌使劲憋住没笑出来,接着说道:“你看你俩娃都有了,还搞这么生分。”

“就是不够生分,才上了这王八蛋的当。”陈妍恨恨地骂道,“孔德惠说是信任我,让我当什么公司法人代表。我一开始没弄明白,真以为他变大方了。结果当了几年法人代表,什么好处没捞着。如今出了事,他一走了之,外头的债主,还有公安局竟然找到我。”

方玉斌这回实在忍不住,和杨韵一同笑出声来。顿了顿,他又说:“陈小姐快人快语,一定是性情中人。好了,你和孔德惠的关系,我也没兴趣多问。我想打听什么事,你应该清楚吧。”

陈妍点头说:“清楚。你的钱准备好了没?”

方玉斌却摇起头:“你的要价太高,我顶多出15万。”

陈妍先是一惊,接着几乎要蹦起来:“没见过你们这样出尔反尔的!既然没钱,还谈什么!”

方玉斌笑了笑:“我们找你谈,其实是相信你。你也清楚,我所要打听的,是亿家前任董事长袁瑞朗在一次重要会议前突然失踪的事。尽管具体隐情还不甚清楚,但里面肯定有许多不可告人的东西,甚至会触犯法律。”

方玉斌掏出一根烟点上,接着说:“如果指望不上你,我只能报案,求助公安局把事情查个水落石出。一旦这里面有什么违法的事,你岂不是又有麻烦?我知道,你才从公安局出来。你瞧你,年纪轻轻的,模样又这般俊俏,别弄个二进宫,可就划不来了。”

“你别吓唬我。”陈妍吼起来,“这些事都是孔德惠干的,和我有什么关系?”

方玉斌说:“我知道和你没关系,但孩子他爸不是跑了吗?再说亿家多付的100多万,可是打到公司账上。你才是公司的法人代表,要说这事由你来扛,我看也没什么不合适。”

“我都说了,这法人代表就是挂个名。”陈妍嘴上不服输,语气却缓和了许多。

方玉斌说:“法人代表可不是过家家,一句挂名就能推得干干净净?前几天你在公安局里,警察同志没给你进行普法教育?”

见陈妍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杨韵说道:“大家往日无怨、近日无仇,没必要僵着嘛。要我说,陈妍你就退一步,别咬着30万不放。方总,你也高抬贵手,不要为难人家一个女孩子。20万,怎么样?”

刚才在车上,方玉斌说的是20万,见到陈妍后,却变成了15万。杨韵知道,这是方玉斌的一种技巧。无论什么谈判,报价都应该与心理价位有一段距离。方玉斌唱完黑脸,现在轮到杨韵唱红脸了。

陈妍思忖了一阵,说:“杨小姐是个爽快人。行,我听你的。”

方玉斌心想,杨韵倒与自己配合默契。不过他仍假装恨,瞪了杨韵一眼,说:“你倒好,尽替别人说话。”

价格终于谈妥,陈妍将自己知道的一切说了出来……

7 难道真是狡兔未死,走狗便烹不得?

杨韵发动汽车,驶上大街,副驾驶位置上的方玉斌神情落寞,脑袋斜靠在车窗上。隔了一会儿,杨韵说道:“其实,一切都没有出乎你的意料。”

又隔了好一阵,方玉斌才缓缓说道:“其实,我多想事情能出乎我的意料。”

一直以来,方玉斌就觉得,袁瑞朗缺席亿家董事会会议以及此后的神隐,一定有不得已的苦衷。但直到从陈妍口中获知了整件事情的真相,他才不得已确信,蒋若冰是真正的幕后黑手。

蒋若冰的胆子竟如此之大,手段竟如此毒辣!而且,这绝非一时兴起,而是蓄谋已久。蒋若冰早就在暗中搜集袁瑞朗的把柄,并最终利用这些东西,逼迫袁瑞朗屈服。

方玉斌突然想起一件事,大声说道:“当初给楚蔓通风报信的,一定也是她。”

杨韵被吓了一跳,问道:“什么通风报信?”

“当时你还没来公司,自然不知道这事。”方玉斌说,“亿家的资金链出了问题,这是公司核心机密。形象代言人楚蔓却知道了,还逼着我们撤下她的所有广告。那段时间,楚蔓和蒋若冰走得很近,我想是她故意把消息透出去的。”

杨韵说:“这个女人心机太重!眼瞅着亿家出问题,她大概想着自己的机会来了。只有撵走袁瑞朗,她才能坐上董事长的位置。”

“唉!”方玉斌重重地叹了口气,“袁总当初就告诉我,蒋若冰心术不正,要我提防着。没想到,还是被她利用了。”

杨韵说:“既然这些事都是她干的,那么给苏晋发照片的,一定也是她。”

方玉斌点头说:“以她的手段,干出这种事丝毫不令人意外。再说她和伍俊桐走得很近,完全有可能从伍俊桐那里探听到消息。”

“接下来,你准备怎么办?”杨韵又问。

方玉斌说:“我早就起了疑心,如今只不过是把事情坐实了。派你和吴步达去亿家做执行董事,就是留一个后手,现在可以派上用场了。我会尽快提议召开董事会会议,罢免蒋若冰的职务,让吴步达接任亿家董事长。”

“不对吧!”杨韵笑着说,“整件事可是我查出来的,论功行赏也该我当亿家一把手,怎么便宜了吴步达那小子?”

方玉斌知道杨韵又在开玩笑,也笑道:“既要论功行赏,也得论资排辈呀。吴步达可比你有资历。”

“好吧。”杨韵噘起小嘴,“不过蒋若冰是出了名的女强人,她会这么坐以待毙?”

方玉斌说:“我手里的股份比她多得多,她纵然不甘心,也翻不起什么浪。”

杨韵提醒道:“要是她联合许子牛呢?亿家完成C轮融资后,许子牛持有的股份可能足以和咱们分庭抗礼。”

方玉斌想了想,说:“我会提前与许子牛沟通。老许是个明白人,在我们与蒋若冰之间,他知道该如何取舍。”

方玉斌一个人坐在一家上海本帮菜馆里,低头滑动着手机。其实,他的心思压根不在手机上。方玉斌已经下定决心,把蒋若冰从亿家董事长的位置上拉下来。一开始,他甚至打算仿效黄文灿,在董事会会议上突然发难,但思前想后,还是决定先跟蒋若冰打声招呼。蒋若冰虽然干了太多龌龊事,但她对自己毕竟还算有情有义。一想到这些,方玉斌又重重叹了口气。

蒋若冰走了进来。她一落座,便笑盈盈地说:“今天有什么好事,主动约我吃饭?”

“是有点事。”方玉斌点了点头,说,“这家餐馆,你还记得吧?”

“当然。”蒋若冰说,“咱俩第一次吃饭,就在这里吧。我们在复旦旧书店里偶遇,接着便来到这家餐馆。”

方玉斌说:“没错。就在这家餐馆,你给我讲了许多有关P2P金融的知识,让我受益匪浅。”

蒋若冰投来一缕温柔的目光:“正是那次见面,你给了我难以磨灭的印象。”

方玉斌叹了一口气:“人生若只如初见,那一切该多好。可惜,谁也回不到过去。”

蒋若冰眨了眨眼:“今天怎么了,这么多愁善感?”

“算了,我也别发什么感慨了,还是聊正事吧。”方玉斌夹起一块蟹壳黄,放到蒋若冰的餐盘,说,“今天叫你来,有件事告诉你。作为亿家金服的大股东,我打算提议召开董事会会议,对亿家管理层进行改组。”

见蒋若冰一脸疑惑,方玉斌又说:“我会提议罢免你的一切职务,同时由吴步达接任。”

蒋若冰拿筷子的手微微发抖,脸上却使劲挤出一丝笑容。“你为什么这样做,我哪里做错了吗?”

方玉斌表情郑重:“你自己做的事,心里应该清楚。”

蒋若冰重重地摔下筷子:“我不清楚。”

方玉斌说:“当初亿家资金链出现状况,是谁把消息透给楚蔓的?董事会会议召开前,袁瑞朗又为何突然不见?”

蒋若冰依旧一脸镇定:“这些事你问我,我怎么知道?”

方玉斌摇了摇头:“你可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前几天,我见到了孔德惠的情妇,她把所有事情都说了。外人说你是女强人、铁娘子,但我真不敢相信,你连绑架的事也干得出来?这强过了分,铁过了头吧?”

方玉斌又说:“罢免你的职务,已经算是仁至义尽。假若我对面坐着的是其他人,我会毫不犹豫报案。”

蒋若冰愣了片刻,才重新开口,但语气却无半分软弱:“既然你知道了,我也不必隐瞒。不过我当时那么做,是有不得已的苦衷。”

“什么苦衷?”方玉斌质问道,“你的苦衷,就是想利用我,自己当亿家的董事长吧?这叫利令智昏,不叫苦衷!”

蒋若冰低下头,语气总算软了下来:“我承认,我有私心,但这一切,也是为了亿家,为了你!”蒋若冰重新抬起头,声调也逐渐拉了起来:“袁瑞朗的固执,咱们都看在眼里。不用非常手段,他不会退出。到头来,亿家就毁了,你的投资也只能打水漂。”

蒋若冰又说:“我执掌亿家以来,企业发展如何,你心里应该有数吧。如果不是那时当机立断,就不会有今天的局面。”

方玉斌叹息道:“事到如今你还执迷不悟!别忘了,亿家的创始人是袁瑞朗,不是你!你坑蒙拐骗,用尽龌龊手段,把别人的孩子拐到自己家,纵然含辛茹苦把孩子抚养大,之前的事就能一笔勾销?我看你卸下亿家的职务后,好好休整一段时间,把过去的事从头到尾想清楚吧。”

蒋若冰猛然拉高声调:“你别一副自命清高的样子!如今的亿家,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你是大股东,但管理层也有股权,还有许子牛,人家同样是大股东。我的去留,不能凭你一句话。”

方玉斌说:“其他股东那里,我会挨个去沟通。至于你,最好听我一句劝:不要自作聪明。罢免你的职务,我会找一个让大家都下得来台的理由,不会伤了谁的面子。但你若一意孤行,我只能把整件事公开。”

蒋若冰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方玉斌犹豫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递过去一张餐巾纸:“擦一擦吧。我只是说一说,事情不会到那一步。”

蒋若冰并没接下餐巾纸,而是冷笑道:“我不是一个爱哭的女人,更不会因为对手的恐吓、威胁就哭。我伤心的是,你竟这样对我。痴心换绝情,我算领教了。”

方玉斌一时语塞,隔了一会儿才说:“不是我要为难你,这实在是原则问题。”

“方玉斌,你就是个伪君子!”蒋若冰吼道,“你扪心自问,自己真就那么高尚?你的心思,瞒得了别人,却瞒不了我。”

方玉斌把手一摊:“我能有什么心思?”

蒋若冰说:“你不是傻瓜!袁瑞朗缺席董事会会议,接着便出国躲起来,这些事当真你就没怀疑过?”

方玉斌说:“我是有怀疑,所以去查呀。”

“得了吧。”蒋若冰说,“真要查,早就查清楚了,用不着拖到现在。其实,袁瑞朗的离开,同样是你希望看到的局面。你纵然有所怀疑,却不愿去查,只因为那时还需要我。你需要我带领亿家渡过难关,需要我去完成C轮融资,还需要拉上我一起去跟王诚斗。所以,什么怀疑你都可以按在心头,装作不知道。现在好了,兔死狗烹,鸟尽弓藏,终于可以去大胆求证自己的所有怀疑。”

“你这都是什么逻辑?”方玉斌说。

“我再告诉你一句,别以为几句话就能把我唬住。我能不能待在亿家,咱们董事会会议上见分晓。”说完这句,蒋如冰起身离开,头也不回。

方玉斌坐在位置上,久久未动。蒋若冰最后几句话,始终萦绕在他的脑海。她说得没错,如果早点查,或许不必拖到现在。况且对于整件事,他早就疑窦重重,但为什么迟迟不查呢?

方玉斌曾对杨韵说,不希望这一切是真的。其实,这也是方玉斌反复替自己解释的一个理由。蒋若冰人才难得,更对自己一往情深,他多么希望,蛇蝎心肠只是一种臆测,在蒋若冰动人的外貌下,还有一颗善良的心。

但是,蒋若冰却给出了另一种解释。是她胡言乱语还是火眼金睛,把人性中最残酷,甚至自己都不愿面对的那一面,无情揭露了出来?难道真是狡兔未死,走狗便烹不得?那些所谓“不希望这一切是真的”,不过是自我安慰的托词?方玉斌摇起头,心中竟有一丝迷茫。

一阵电话铃声,打断了方玉斌的思绪。是苏浩打来的,方玉斌接起来,问道:“什么事?”

苏浩说:“员工持股的事,已经敲定了。费云鹏与黄文灿在董事会会议上吵了几天,最后不欢而散。不过今天,荣鼎终于从北京发来传真,同意做出让步,答应了我们提出的员工持股计划。”

方玉斌说:“是吗?这个黄文灿还真有两下子。”

苏浩说:“费云鹏这次可栽了个跟头。”顿了顿,他又说:“接下来海丰银行董事会还得讨论员工持股的细化方案,到时你过来吗?”

方玉斌说:“我恐怕来不了,上海这边有一大摊子事。”

“怎么,事情弄清楚了?那个叫蒋若冰的,真就是幕后黑手?”在西海时,方玉斌同苏浩提过此事,苏浩这时问道。

方玉斌说:“跟我之前的估计差不多吧。所以我得召开董事会会议,撤掉蒋若冰的职务。还有去美国的事,早就有这个计划却一直没能成行。现在水落石出了,我更得去见袁瑞朗,当面向他说清楚。”

苏浩又问:“给我妹妹发照片的,也是这个蒋若冰?”

方玉斌说:“应该是她。”

苏浩说:“我这就去跟苏晋说。既然是有人存心使坏,我看你们之间的误会也该消除了。”

“哥,谢谢你了。”方玉斌感激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