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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股权转移

越到艰困时刻,方玉斌越对毛泽东的一句话推崇备至——战略上藐视敌人,战术上重视敌人。在无数摔打中成长起来的方玉斌始终坚信,藐视困难的决心,比解决困难的方法更重要。遇到难题,越分析或许越觉得希望渺茫,最后自己都被吓倒。但是,一旦坚信我能,没准真会脑洞大开。退一步说,即便有些自信过于理想,但比起一开始缴械投降,也不会差到哪儿去。

1 孕育一家伟大的企业,必须有万亿级市场作为支撑

难得周末不加班,方玉斌与苏晋约好,一起回江州。苏晋特别提到,有一名与自己很要好的高中同学,刚从美国回来,如今人在江州,想与方玉斌见面聊一下。这位同学毕业于国内著名医学院,后来赴美进修,现在有意自己创业,成立一家医疗企业。她见方玉斌,就是想了解投资方面的事。

方玉斌与苏晋回到江州,连家都没来得及回,便来到一家水吧。坐下后,苏晋唤过服务员,点了三杯饮料。方玉斌问道:“人家还没到,你就把饮料点上了?”

苏晋点了点头:“我那位同学是个很守时的人,到了约定时间,她一定到。再说她喜欢什么饮料,我一清二楚。”

方玉斌耸了耸肩:“你们关系这么好,假如她提出让我投资,怎么办?”

“你别说,人家还真有这个意思。”苏晋笑了笑,“不过我都跟她说好了,朋友与生意,一码归一码。帮她参谋一下,咱们肯定尽心竭力,至于是否投资,谁也不敢打包票。”

“你可真是贤内助,什么事都替我考虑周全了。”方玉斌说。

“打住。”苏晋说,“咱们如今只是朋友。什么贤内助的,等结婚之后再说。”

方玉斌微笑着说:“行,咱们按程序办事。”

苏晋抿了一口饮料:“你倒说说,最近几天怎么回事,总是闷闷不乐的?”

“有吗?没有吧。”方玉斌强装出笑颜。

“刚才不还说贤内助吗?你有心事,难道我看不出来?以往一起回江州,哪次你不是海阔天空聊个没完,可今天一路上就没几句话。”苏晋说。

真是什么事都瞒不过苏晋的眼睛!没错,自打上周见了王诚,方玉斌的情绪确实不太好。苏晋追问:“有什么事就说出来,别藏在心里。”

方玉斌说:“上周去了一趟滨海,与王诚谈得很不愉快。”

很长一段时间,方玉斌并未告诉苏晋,王诚就是星阑资本背后的出资人。毕竟在千城股权大战中,王诚与苏晋的哥哥苏浩是对手,苏浩遭人设计栽了大跟头,也与王诚有莫大关系。直到前不久,方玉斌才把实情告诉苏晋。毕竟两人都快结婚了,实在不应该再隐瞒任何事。

方玉斌把大致情形说了一下,苏晋立刻问:“王诚不是一个轻易认输的人,你拒绝以后,难道一切就烟消云散了?”

方玉斌说:“我也知道王诚不会善罢甘休。等着吧,该来的终究要来。”

正说着,苏晋的同学走了进来。苏晋起身介绍:“这位凌菲,念高中时就是我的死党。现在人家已经是留美医学博士了。”

苏晋又要介绍方玉斌,凌菲却主动伸出手:“这位就不用介绍了,早听你说过无数遍,你的如意郎君方玉斌。你好!”

方玉斌与凌菲握手,苏晋却说:“什么如意郎君?顶多只能叫未婚夫。”

“瞧你那嘚瑟样。”老同学之间开玩笑很随意,凌菲笑呵呵地说,“找到一个好老公,尾巴都翘天上去了。”

方玉斌打量了一眼凌菲,她戴着一副眼镜,五官清秀,身材也还算高挑。不过比起大美人苏晋,可差远了。

落座后,方玉斌开门见山:“听说你打算成立一家医疗企业,主要做什么?开医院还是生产药品?”

“都不是。”凌菲摇着头,“开医院或建药厂需要巨额资金,我哪有这种实力?我想做医疗中介。”

“你是说海外医疗中介吗?”方玉斌知道,近年来赴海外求医,成为许多中国富裕阶层的选择,各种医疗中介机构也如雨后春笋。加上凌菲的海外求学背景,他一下便想到这里。

“没错。”凌菲不再像刚才与苏晋开玩笑那般轻松,而是一本正经地说道,“我在美国时,曾在休斯敦的安德森癌症中心见习过一段日子。那里被喻为全球癌症治疗的‘最高法庭’。许多在中国被判处‘死刑’的癌症晚期患者,在那里又多活了好长时间。”

“两边的医疗差距这么大?”健康话题任何人都会关注,苏晋插话道。

谈到自己的专业,凌菲侃侃而谈:“之前国内媒体报道过,中国癌症平均五年生存率为30.9%,美国则为66%。以我的观察,美国肿瘤治疗已进入个性化治疗的‘精准时代’,通过基因检测确定靶向药是癌症治疗的必备程序。而在中国,基因检测尚未普及,靶向药挨个试错看疗效是普遍做法。”

凌菲接着说:“说一个我的亲身经历吧,北京一位唾液腺癌患者,被三家国内医院诊断为甲状腺癌,接受了半年治疗并切除了甲状腺,但术后病情仍在恶化。他最终在安德森癌症中心被确诊为唾液腺癌,通过基因检测找到了靶向药,病情得到控制。”

“除了治疗手段的差异,两边药物的差距更是显而易见。”凌菲又说,“中国新药审批,远比美国滞后。许多专业人士都说,中国癌症靶向药比欧美国家落后了五到八年。以肺癌靶向药物为例,中国市场上最新的肺癌靶向药是美国在2011年批准上市的,此后几年间美国陆续批准的相关新药,没有一个在中国上市。”

凌菲继续说:“我见过许多国内过去的患者,积极争取‘入组’的机会。”停顿一下,她又解释说:“所谓‘入组’,就是进入美国尚未上市的新药临床试验环节。尽管风险不小,但还是有人愿意尝试。毕竟对癌症患者来说,传统药物无效时,不妨死马当活马医,试一下那些新药。”

方玉斌笑起来:“看来那些有病又有钱的中国人,如今都在休斯敦扎堆了。”

凌菲说:“这么说并不夸张。不过除了休斯敦,还有一个热门城市,是马萨诸塞州首府波士顿。波士顿拥有多家哈佛大学医学院附属医院,受益于顶级科研能力和临床试验资源,美国半数以上的新药在此诞生。”

方玉斌问道:“对国内患者来说,去海外治病,成本大概是多少?”

凌菲答道:“不同的疾病,价格不一样。按最保守的计算,100万应该是起步价。”

“100万?人民币还是美元?”方玉斌追问道。

“人民币。”凌菲答道,“除了治病本身,还会产生家属陪同成本、异地生活成本。林林总总加起来,肯定不是小数目。因此,去海外看病,注定是小众人群才能享受的服务。”

方玉斌继续问:“如今去海外就医的人群中,哪类患者最多?”

凌菲是专业人士,回答起这类问题驾轻就熟:“主要是肿瘤治疗,占出国就医数量的40%以上。”

方玉斌思忖了一下说:“我对医疗是门外汉,但根据你的介绍,大致认为海外医疗行业的持续性没问题。毕竟,中国有钱人越来越多,人吃五谷杂粮,又难免会生病。但是,这个行业的规模,恐怕很难做到很大。”

方玉斌又说:“根据最新统计,中国千万富翁接近400万,亿万富豪有15万。但动辄百万起跳的治疗费用,哪怕千万资产的人也未必敢接招。这样算下来,有消费能力的客户最多200万。但是,这些人中不是所有人都会罹患重病。再者,中国人有很重的乡土情结,真要是七老八十,或许也不会冒着抛尸异国的风险千里迢迢去海外。因此,你们的目标客户顶多二三十万人。就算每人掏个几百万,也不过勉强有千亿级市场规模。用投资人的眼光来看,孕育一家伟大的企业,必须有万亿级市场作为支撑。”

方玉斌笑了笑:“当然了,也没人指望在医疗中介行业诞生伟大的企业。尽管市场规模不大,但无疑是暴利行业。因为你们的服务对象,都是不差钱、想活命的人。”

凌菲也笑了:“方总不愧是专业人士,说话一针见血。”

方玉斌说:“据我所知,如今从事海外医疗中介的机构很多,你的优势在哪里?”

在凌菲看来,对方问得越多,证明对这个项目越感兴趣,自己拿到投资的机会就更大。她整理了一下思路,说道:“与其他医疗中介不同,我能提供更多服务。其实,海外求医并不神秘,绝大多数美国医院都接受个人预约。如今,互联网已经普及,也就是说,只要你的英语足够好,能够完成基本的病历翻译上传工作,就能预约到国外医疗机构。尤其那些美国顶级医院,一个个牛得很,不会和中介签署任何排他性合作协议。对于不同中介输送的患者,也不会有‘加快流程’等特殊关照。”

凌菲又说:“许多国内的医疗中介机构,不过是干了翻译兼导游的活儿,技术含量很低。我知道一家中介机构,前些年是做留学中介的,近年见海外医疗势头不错,立刻就转行过来。”

“但我和这些人不一样。”凌菲加重语气,“我是正儿八经的医学博士,在波士顿的一流医学院学习,又在休斯敦的安德森癌症中心见习过。我熟悉美国的医疗机构,甚至清楚许多大夫的专业研究领域。”

凌菲接着说:“如果患者找到我,通过分析病历资料,与国内主治医生交流,我就能大致判断出,这名患者去美国的哪一家医院,才能获得最理想的治疗效果。”

“我大概明白了。”方玉斌说,“就好比中美治疗肿瘤的手段差异那样,其他机构没有基因检测,只能广撒网,把靶向药挨个试错看疗效。你呢,却能通过基因检测确定靶向药,然后进行精准治疗。”

凌菲点头说:“这个比喻很形象。”她难掩兴奋之情,接着说:“如今,海外医疗的类型很多,去美国治疗癌症,去日本精密体检,去英国接受心脏手术,去韩国美容整形,去泰国做试管婴儿,去瑞士注射羊胎素……我绝不会涉足这么多!根据自己的专业优势,我会锁定美国的医院。”

见方玉斌听得很专注,凌菲趁热打铁道:“我听苏晋说,你就是做投资公司的,不知咱们有没有合作的机会?”

方玉斌瞄了一眼苏晋,接着微笑道:“现在我还没法答复你。不过你既然是苏晋的老同学,又有这样一番雄心壮志,无论最终是否合作,我都会竭尽所能助你一臂之力。”

谈完工作上的事,三人又闲聊了一阵。凌菲倒是很体贴,说道:“你们大婚在即,要忙活的事一定不少。这次回江州,还没回家看望父母吧?我不能把你俩耽搁久了。”她主动起身,说:“只要记住一件事就成,到时得给我寄一张请柬。”

“一定。”方玉斌与苏晋一齐笑道。

2 张仪被打得皮开肉绽,却上气不接下气地问妻子,你看我的舌头还在吗?

与凌菲告别后,方玉斌驾车朝苏晋家中驶去。刚开出一会儿,手机便响了。方玉斌接起来,说道:“你可真会挑时候,我前脚到江州,你后脚就打来电话。”

电话那头的徐乐水略微惊讶:“怎么,你到江州了?有什么事?”

“放心,不是来找你讨债的。”方玉斌调侃道,“今天是周末,我和未婚妻回江州老家。”

“哦,对!”徐乐水似乎心情不错,语调也比往日欢快,“早就听说,你即将成为我们江州女婿。你的未婚妻苏大教授,是我们江州鼎鼎有名的才女。”

徐乐水接着说:“不过,你就是来讨债,我也不怕!”

“怎么了?快说。”方玉斌似乎预感到,徐乐水会有好消息告诉自己。

徐乐水说:“上回说的特种钢,已经取得重大突破!上周,我们生产出第一批样品,连夜送去北京进行检测。根据检测结果,样品的材质、成色与进口特种钢完全不相上下。”

“是吗?可喜可贺呀!”方玉斌的心情为之一振。他接着问:“这么说,你很快就能还钱了?”

“我都跟你说了,还钱是小事一桩。”徐乐水笑呵呵地说,“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既然到江州了,就让我做回东,请你吃饭。”

“还钱求之不得,吃饭就算了。”方玉斌说,“我和苏晋还赶着回家呢。”

“你都快成江州女婿了,家有的是时候回。”徐乐水兴致勃勃地说,“我把话撂这边,不来吃饭,钱就不还,来吃了饭,不仅还钱,还有好事。”

一来徐乐水盛情难却,二来江州钢厂出现转机,方玉斌也是欣喜若狂,他把目光投向苏晋,像是在征求意见。苏晋虽没听清楚电话具体内容,但瞧方玉斌的神色,便说:“听你安排吧。”

方玉斌答应下徐乐水,一拨方向盘,轻踩油门,朝钢厂驶去。

徐乐水等候在钢厂门口。方玉斌一下车,便开起玩笑:“你难得请一回客,还这么抠门?江州的大酒店到处都是,非得叫我吃厂里食堂。”

徐乐水哈哈笑起来:“食堂的东西干净卫生,岂是外头那些酒店比得上的!再说了,我为你准备好了大餐,一会儿就端上来。”

徐乐水领着方玉斌与苏晋上到二楼小包间,员工很快把饭菜端了上来,并没有什么大餐,只是两三样家常小炒。方玉斌并不在乎吃什么,而是急切问道:“特种钢怎么样,快说说!”

徐乐水悠闲地夹着菜,不紧不慢地说:“电话里不都告诉你了,我们已经把这块硬骨头啃下来了。”

“说详细点。”方玉斌催促道。

徐乐水说:“我们的样品送上去之后,经过最严格检验,完全合乎标准。就在昨天,北京一位副部长和咱们省的常务副省长,全都到了厂里,开了现场办公会,让我们尽快实现规模化生产。”

徐乐水又说:“原本打算在江州开一个新闻发布会,把我们攻克技术难题的喜讯发布出去。可副省长当场就否定了我的想法,说发布会由省里组织,去省城开。今天一早,那位副部长又打来电话,说他回北京后,把好消息向大领导汇报了,大领导做了亲笔批示,要求各级部门大力支持。”

方玉斌高兴地问道:“怎么个支持法,大领导发话没有?”

徐乐水说:“具体怎么支持,哪里用得着大领导说。人家批上几笔,下面就全动起来了。昨天的现场办公会上,副部长已经拍板,说江州钢厂的新生产线属于高科技项目,江州钢厂应当从去产能名单上划掉。政府不仅允许生产线开工,还要提供政策优惠。”

徐乐水放下筷子,越说越兴奋:“副省长当场给各大银行行长打电话,指示在特种钢规模化生产过程中,如果有资金需求,银行应优先放贷。”

方玉斌拍着手说:“领导们一句话,钢厂的资金链不就接上了吗!”

“何止是接上,简直是不差钱。”徐乐水得意扬扬地说,“除了让银行继续放贷,省里还要求几家国有大型投资集团向钢厂注入资金。副省长说了,要把江州钢厂的特种钢生产线,打造成我省制造业的明星项目。”

徐乐水重新拿起筷子,笑着说:“刚才,我接到好几个银行行长的电话,要我念在当初的交情上,这回一定要优先使用他们银行的贷款。我心里想,当初逼债的时候,你们可没念什么交情!”

徐乐水这场翻身仗,打得实在精彩!送上门的贷款,他还牛气烘烘,得论交情才用一点。方玉斌笑着说:“当初我可念了交情,没向你逼债。现在,你也得念交情吧。”

“当然。”徐乐水说,“这不,第一时间就请你来厂里吃大餐。”

方玉斌指着桌上的菜:“就这些食堂伙食,也敢叫大餐?不过,吃什么不重要,你快表个态,什么时候把钱还上。如今你阔气了,多给我算点利息,不过分吧?”

徐乐水夹起一块肉,放到方玉斌碗里:“我都说了,是请你来吃大餐的,怎么总是小家子气,对那点利息念念不忘。”

徐乐水接着说:“钱我就不还了,给你债转股。这顿大餐,该满意了?”

方玉斌顾不得嘴里正嚼着肉,含混地说:“啥?债转股?说了大半天你还是不还钱呀?”

徐乐水把着椅子扶手,缓缓说道:“这么丰盛的大餐,你居然吃不出味来?如今的钢厂可和当初不一样,银行争相放贷,省里大型投资公司抢着投资。不是念交情,我一分股份也不给你。”

徐乐水又说:“说实话,被催债的日子里,就数你仗义。不仅没有苦苦相逼,还帮我解围,替我出谋划策。一般的债主,我拿钱便打发了。偏偏对你,我还想着报答。现在答应你债转股,就是给你一个发财机会。人家副省长说了,这是全省的明星项目,未来是要争取上市的。你拿着这些股权,收益可比利息高得多。”

方玉斌明白了对方的意思,心中开始盘算起来。徐乐水又朝苏晋眨了眨眼:“苏老师,你是大才女,又是学经济的,快开导一下未婚夫,怎么连这笔账都算不过来?”都说财大才能气粗,几个月前的徐乐水仿佛天生苦瓜脸,说话也是细声细气。如今阔起来了,口气和当初简直天壤之别。

苏晋淡淡一笑:“你们的事,我掺和不了。”

隔了几分钟,方玉斌才缓缓开口:“徐总,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最近手头急需现金,你还是把钱还我吧。债转股的事,我没这个福分。”

徐乐水愣了一下,旋即又追问道:“你想好了?”

方玉斌点了点头,语气坚定:“想好了!”

“好吧。”徐乐水叹了口气,“你真是急需现金,那也没办法。股份你不要,就当我欠你一个人情吧。”

“谢谢!”方玉斌说,“这笔钱什么时候能到位?”

徐乐水说:“银行的贷款估计一周能批下来。钱一到账,我就叫财务给你们打款。”

大餐没吃上,方玉斌倒是狼吞虎咽,把桌上的几样小炒一扫而光。吃完饭,他与苏晋离开钢厂,徐乐水一直送到门口。

汽车驶上马路,副驾驶位置上的苏晋就问:“徐乐水给你的股权,怎么不要?之前没听说星阑资本现金紧张呀。”

方玉斌说:“星阑的资金并不紧张,我只是随便找个理由,搪塞人家一下。”

“你怎么想的?”苏晋追问道,“你觉得钢厂只是回光返照,长远并不看好?”

方玉斌点了点头,旋即又摇头,然后说道:“不是看好或不看好的问题,而是压根没有看法。究竟是回光返照或凤凰涅槃,我说不好。”

方玉斌接着说:“当初通过袁瑞朗,我才接触这个项目。对于钢铁行业,我根本一窍不通,自然也提不出什么看法。幸亏碰上徐乐水这样既懂技术,又善于经营的人,才让厂子渡过危机。”

“这我就不懂了。”苏晋说,“既然你认可徐乐水,干吗还退出?”

“决定退出,当然有我的道理。”方玉斌说,“在钢厂食堂里,我就琢磨,即便徐乐水所说最后都成真了,我也赚了一大笔,但这钱,究竟是凭什么赚到的?”

苏晋更加不解:“你这人有意思,赚钱还不好,还要想凭什么赚钱?”

方玉斌握着方向盘,说:“这么重要的问题怎么能不想?不想清楚这钱是怎么赚来的,将来亏钱时更会稀里糊涂。”停顿一下,他又说:“有人赚钱靠的是垄断,那么你就得想方设法维持垄断地位;有人赚钱靠的是创新,那么你也得保持创新能力;贪官赚钱靠的是权力,所以得保住自个儿的位置;球星赚钱靠的是脚,那些大球星不都为自己的脚投了天文数字的保单么。”

方玉斌继续说:“战国时的张仪,是出色的外交家,他以三寸不烂之舌破坏了六国‘合纵’抗秦计划,让他们转而‘连横’亲秦。你知道,张仪年轻时有关舌头的故事吗?”

苏晋不明白,说着钢厂项目,怎么扯到张仪身上?但以她的学问,自然知道这则典故。苏晋说:“张仪从小读了很多书,又从鬼谷子那里学到纵横之术,他到各国游说,可因为自己出身寒微,很多人看不起他。后来张仪听说楚国的昭阳正招揽门客,就去投奔。昭阳四处征战,为楚国立下汗马功劳,楚王给了他一块玉璧作为奖赏。一天,昭阳大宴宾客后,拿出玉璧给大家传看。宴席散后,发现玉璧不见了。”

苏晋继续说:“这时,有人对昭阳说,这宝贝一定是让张仪这个穷鬼偷去了。昭阳看着张仪的寒酸样,也起了疑心。于是叫人把张仪捆起来,用竹板和鞭子痛打,让他承认偷了宝玉。张仪被打得皮开肉绽,鲜血直流,也不承认。昭阳眼看张仪快不行了,才叫人住手。张仪回到家,妻子见他被打成这样,哭着说,在家老老实实种地,哪里会受这种罪?张仪气息微弱,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不要难过,你看我的舌头还在吗?他妻子又好气又好笑地说,你这个死东西,打得这么重还开玩笑,打在你身上,还能把舌头打掉?张仪安慰妻子,舌头没打掉就好,只要舌头在就不怕。”

“没错,就是这个故事。”方玉斌说,“张仪是个巧舌如簧的家伙,他更知道,自己这辈子只能凭舌头去赚取功名富贵。用现在的话来说,张仪清楚自己的核心竞争力是什么,明白自己应当靠什么去赚钱。”

苏晋笑起来:“说了这么多,究竟你凭什么在钢厂项目上赚钱,想明白了没有?是不是也靠三寸不烂之舌?”

方玉斌说:“我想了很久,最后终于想明白了。假若在钢厂项目赚钱,一不靠垄断,二不靠创新,更不靠舌头,就靠缘分与运气。”

“什么意思?”苏晋有些不解。

方玉斌说:“钢厂项目不是我自己投的,而是在袁瑞朗手上烂尾,迫不得已转给我的,这不是缘分是什么?如果当初跳楼的温玉彪没有一个像徐乐水这样的妹夫,钢厂早垮了;假如徐乐水不是留学欧洲的技术专家,也研制不出特种钢;甚至,不是有位大领导突然在会上提到一句,即便徐乐水研制出特种钢,价值也不会太大。”

苏晋点着头:“你说得没错,这些都是运气。但一个人运气好,有什么不对吗?”

方玉斌说:“运气这个东西,是最说不清楚的。今天运气好,不代表明天还会好。做生意离不开运气,但我真没见过哪家企业,是只靠运气发展起来的。”

方玉斌接着说:“我对星阑资本的定位很清晰,就是一家专注于互联网金融领域的投资公司。选择这个发展方向,是基于我对行业的了解,也是因为已投的那些公司,已经成为可供我整合运用的资源。星阑能赚钱,凭的是这个!即便面对强大的千城,我还能讨价还价,凭的也是这个!但对钢铁业,我除了认识徐乐水,其他一无所知。完全凭运气的生意,我看还是见好就收吧。”

苏晋说:“我明白你的意思,就是坚持专业化发展,不熟不做。但凡事总有例外呀!江州钢厂这种好事,不是谁都能遇上,你就不愿破例一回?”

方玉斌摇了摇头:“说什么破例一回,都是不了解人性。一旦破例之后赚得盆满钵满,肯定就会破例第二回、第三回。但是,当你的好运气用完,前面赚的钱,都会倒出去。”

苏晋说:“你说的这些都对。但未来真如徐乐水所说,股权价值翻了好多倍,难道你不后悔?”

方玉斌想了想,说:“过去十多年,是中国房地产的黄金年代。许多人从中发了财,但也有一些人,始终不去碰房地产,比如华为的任正非、娃哈哈的宗庆后,你说他们会后悔吗?要知道,他们有的是钱,也不缺政府资源,随便弄个地炒一炒,就能赚上一笔。”

方玉斌自问自答道:“我想他们不会后悔。因为一个人的精力是有限的,分散精力去炒房,赚的只是小钱。打造出华为、娃哈哈这样的行业霸主,赚的才是大钱。”

苏晋说:“看来你是要集中精力、心无旁骛地做你的互联网金融投资了。”

方玉斌点了点头,显得很有信心:“假如未来钢厂的股权价值翻了两倍,只能证明我运气不错。有这样的好运气,在互联网金融投资上,一定能让钱翻上四倍、五倍。最近我一直在想,做生意与做企业有什么不同?或许做生意的人,什么行业利润高,就转到那个行业;做企业的人,想的却是怎样成为行业第一,因为行业第一的利润永远是最高的。”

苏晋投来赞许甚至是崇拜的目光:“有舍有得,这是大智慧。”接着,她又叹了一口气:“我的那位老同学凌菲,看来要失望而归了。钢厂这样唾手可得的项目,你都忍痛放弃,她的那个医疗中介,估计更不会投资了。”

“知夫莫若妻。”方玉斌笑呵呵地说,苏晋脸上也泛起幸福的红晕。

方玉斌又说:“凌菲的那个项目,说得我挺心动。她有专业优势,假以时日没准真能做大。可惜我志不在此,只能心动,没法行动。但既然是你的同学,我会助她一臂之力。我在投资圈有许多朋友,可以尽力介绍一些靠谱的投资公司给她。”

“那就谢谢喽。”苏晋微笑着说。

一路上聊着,汽车已驶到苏晋家门口。这一趟回来,除了看望父母,还得给江州的亲朋好友送婚礼请柬,两人有的忙。

3 日本究竟是缺乏大战略,还是狠劲用过了头?

为了办事方便,王诚此番进京,没有下榻在私人会所,而是选择了金融街上的威斯汀酒店。中午,他与伍俊桐从银监会大楼出来,步行回到酒店。

虞东明等候在酒店套房内,见到王诚与伍俊桐,便问:“怎么样,银监会的领导怎么说?”

王诚将外套递给秘书,坐到沙发上:“上午与银监会的领导沟通得蛮愉快,只是民营银行牌照什么时候能批下来,人家还是没松口。”

伍俊桐也坐到沙发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说:“这种事得按程序走,急也急不来。这一趟,该见的人咱们都见了,还算不虚此行。”

“多亏了俊桐。”王诚难得地表扬起伍俊桐,“要不是你,真见不到这么多领导。”

伍俊桐笑着摆手说:“我只是得了个地利之便。荣鼎总部就在金融街,和银监会算是邻居,在这儿待了好些年,怎么着也混了个脸熟。”

“话不能这样说。”虞东明知道伍俊桐最喜欢听人吹捧,便投其所好,“中组部、中宣部还挨着西单商场呢。商场里的营业员,能随便进去和人家认邻居吗?还得是伍总,在圈子内有江湖地位。”

伍俊桐笑得更开心:“东明,你这可是抬举我了。”

王诚说:“来北京几天了,公司里还有许多事要处理,我和东明下午回滨海。俊桐,你多留几天。你在圈子里熟人多,可以多走动走动,联络一下感情。”

“好嘞。”伍俊桐一口答应下来。

用过午餐,王诚与虞东明离开酒店,尽管再三推辞,伍俊桐仍坚持亲自去机场送行。过了安检口,离登机时间还有一会儿,王诚走进贵宾休息室。坐下后,他对虞东明说:“伍俊桐这个监军,派到千城来有段日子了,这一回,好歹派上点用场。”

虞东明提醒道:“伍俊桐可是个雁过拔毛的角色。你让他在北京请客联络感情,花了10万,回公司就敢报20万的账。”

王诚摆了摆手:“鸡鸣狗盗之徒,也有人家的用处。伍俊桐虽是小人,但毕竟在荣鼎干过那么久,论起金融圈的人脉,比咱们强。”

虞东明问:“靠伍俊桐在北京运作,就能把牌照弄下来?”

王诚摇头道:“伍俊桐干的事,或多或少有些用,但绝不是最关键的。银监会领导的担心,我今天也听出来了,千城过去的主业是地产,从未涉足金融,缺乏相关经验。要打消人家的顾虑,只靠伍俊桐肯定不行。”

虞东明拍了一下椅子,说:“如果能拿下亿家金服,我们的筹码就会多出一些。可方玉斌这小子给脸不要脸,你有恩于他,没想到他却翻脸不认账。”

王诚冷笑道:“久负大恩必成仇,这也没什么奇怪。再说,咱们以为是恩,方玉斌还以为是他帮了咱们。”

“问题的关键不在方玉斌,而是我们。”王诚又说,“他可以给脸不要脸,但咱们的脸面,还得自己争回来。”

“是是。”虞东明说,“有拦路石不要紧,踹开就行。这段时间,我想了不少办法,还派人和亿家金服董事长蒋若冰联系过,希望争取管理层支持。只是,蒋若冰的态度有些含混。”

王诚阴沉着脸:“你说你想了不少办法,可我听来听去,最后还是没办法。”

王诚很少像今天这样,对下属撂出重话,虞东明的心也提到嗓子眼。王诚跷起二郎腿说:“有些事,得换种思路。射人不行,就射马,贼太多,不妨先擒王。你在亿家找不到突破口,就不能在星阑想办法?”

“在星阑想办法?”虞东明猜测,莫非王诚真要召开董事会会议,罢免方玉斌的董事长职务?

王诚说:“你记得,我曾说过日本登山家三浦雄一郎80岁登上珠峰的故事吗?我还发出感叹,不要轻易和日本人比狠劲。”

“记得。”虞东明说。

王诚说:“其实日本人的狠劲,远不止在登山。明治维新后,日本打了三场战争,打出了一个与欧美并驾齐驱的强国,最后也把自己的国土打成了一片废墟。关于这三场战争,有人认为,日本缺乏大战略,没有远交近攻的智慧。比如甲午战争,日本想的是吞并朝鲜,结果呢,攻进朝鲜不算,还和远比朝鲜强大的清国干一仗。日俄战争的目的是争夺中国东三省,日本不和中国打,却和远比中国强大的俄国斗。到了‘二战’,所谓的大东亚共荣圈,觊觎的是中国领土以及英法在东南亚的殖民地,但最后,日本却偷袭珍珠港,向远比中国与英法强大的美国宣战。”

王诚说:“说日本缺乏大战略不是没道理,但也应该看到另一面,人家可真叫一个狠呀,既要打狗,更要打主人。从不小打小闹,而是一锤子干到底,一劳永逸解决问题。”

虞东明问:“你真要把方玉斌从董事长位置上拉下来?”

“有什么不可以吗?”王诚说,“你不也说了,有拦路石不要紧,踹开就行。”

王诚的表情显得严峻,说:“当初投资星阑,既是想拉方玉斌一把,也是因为千城股权大战火烧眉毛,不得不抛出去诱饵。既然人家不领情,我就只能收账了。”

“对,是该向这小子讨账了!”虞东明挥舞起拳头,“我这就联系人,赶紧召开董事会会议。星阑那些股东,全都听咱们的。只要王总发话,分分钟叫方玉斌滚蛋。”

王诚轻摇起头:“你这一招,还是不够狠。”

“还不够狠?”虞东明疑惑地说道。将方玉斌扫地出门还不够狠,不知王诚又有什么招数?

王诚冷笑一声:“太平洋战争爆发前,日本军部有一个计划,先攻击美国在亚洲的殖民地菲律宾,打对手一个措手不及。这时,美军太平洋舰队势必千里远征,驰援菲律宾。日本联合舰队先期南下,在菲律宾外海以逸待劳。等美国人赶到,双方再展开海上大决战。”

王诚又说:“日本这套计划,按说也不错。当年日俄战争,就是照这个剧本来的。日本先偷袭旅顺,封锁住俄国太平洋舰队。等波罗的海舰队绕了半个地球,赶来支援时,联合舰队司令官东乡平八郎在对马海峡列阵以待,一战便大获全胜。”

王诚接着说:“对马海战中还是个少尉军官的山本五十六,在太平洋战争前已接过东乡平八郎的衣钵,成为联合舰队司令官。山本五十六认为,随着航空母舰以及舰载飞机的出现,海军战术出现了天翻地覆的变革。日本海军没有必要沿袭日俄战争的套路,守株待兔等着美军过来。山本五十六主张,以航母为核心,远征珍珠港,在开战第一时间,就把美国太平洋舰队歼灭在港口内。”

王诚往沙发上一靠,说:“事实证明,山本五十六不愧是海军名将。擒贼先擒王,一开战就把美军主力舰队打瘫了,从而迅速夺取整个太平洋的制海权。正因为失去了海空掩护,美英军队在东南亚一溃千里,被日本人风卷残云。当然,战争后来的进程,实在是因为双方国力悬殊,再有什么名将也无力回天。”

历史典故虞东明听懂了,但他依旧不明白,何处才是星阑资本的珍珠港,千城又要从哪儿下手?虞东明试探着问:“你的意思是……”

王诚重新坐直身子,说:“召开股东大会,罢免方玉斌的董事长,在我看来还是太麻烦。既然星阑股东都是咱们的人,索性一不做二不休,由千城出面,从这些人手里收购股权。到时,千城就是星阑资本名正言顺的控股股东。”

“是呀!”虞东明恍然大悟,“我怎么没想到这一层,反倒舍近求远。星阑本就是亿家的控股股东,千城一旦成为星阑的控股股东,自然也控制了亿家,连收购的钱也省了。”

“不过……”虞东明似乎想到了什么,却欲言又止。

王诚明白虞东明的顾虑。当初为了拉拢方玉斌,王诚答应投资星阑资本。但正值股权大战如火如荼的敏感时刻,为了避嫌,王诚不便亲自出面,更不能用千城公司的名义。最后,王诚找到了几家千城的合作企业,让他们出资。当初这样做,是为了避嫌。如今千城直接控股星阑,就不怕授人以柄吗?

王诚缓缓说道:“你的顾虑不是没有道理,但此一时彼一时,不必前怕狼后怕虎。当时,费云鹏、赵小轻这些人,个个虎视眈眈,我稍微露出破绽,就会被人抓住不放。现在,股权大战尘埃落定,不会有人再来翻旧账。”

虞东明点了点头:“没错!既然没人来翻旧账,咱们就能名正言顺地去讨账。”

“你说方玉斌知道咱们釜底抽薪,他会做何感想?”虞东明得意地笑道。

“他有什么反应,我一点不感兴趣。”王诚依旧板着脸,隔了一会儿,又叹了口气,“唉,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

这时,机场贵宾室里响起催促登机的广播。王诚站起身,抖了抖衣袖:“就按我说的去做吧。”

4 没有财务自由,哪来思想自由?没有经济独立,哪来人格独立?

方玉斌看了看手表,已经下午6点。见众人意犹未尽,方玉斌说:“咱们先找个地方把肚子填饱,晚上接着谈。”

“好啊,康总远道而来,今晚我请客。”凌菲一边收拾着桌上的资料,一边热情地说道。

这位康总是方玉斌的朋友,也是北京一家风投的合伙人。方玉斌向他推荐了凌菲的海外医疗中介项目,他很感兴趣,趁着来上海出差,专门约凌菲面谈。

下午的交流,康总很满意,他笑着说:“等到签合同的时候,你再请我吧,今晚我来安排。别看我是北方人,却在上海念的大学,对这一带的美食,还是挺熟悉的。”

方玉斌说:“你们别争着埋单了。今晚不吃大餐,随便找个地方,把肚子填饱就行。我看楼下的小杨生煎不错,咱们去那儿,简单方便,节省时间。百八十块钱的事,我来负责。”

康总与凌菲的心思全在生意上,对方玉斌的提议纷纷响应。三人下楼,进到餐厅,刚把菜点好,方玉斌的手机就响起来。拿起一看,这是杨韵在上海的手机号码。他滑动接听键,说:“什么事?”

杨韵的声音有些低沉:“晚上有时间吗,咱们见一下?”

“今晚吗?这个……”上回因为要去滨海见王诚,方玉斌爽约过一回,今晚再推辞,似乎不太礼貌。但康总与凌菲还在这里,先告辞也不大好。

“你忙就算了。”杨韵说,“我隔几天要离开上海,想着临走前见一面。你如果有事,以后再找机会。”

“你要离开上海了?怎么回事?”方玉斌有些诧异,杨韵不是刚来上海吗,为何又要离开?

“荣鼎把我炒鱿鱼了呗。”杨韵说道。

想必杨韵那边出了些状况,方玉斌说:“我这会儿真有事,你看这样行不行,你等我一下,不管多晚,我都会联系你,咱们不见不散?”

“好啊,反正我现在是个闲人,等你多久都行。”杨韵说道。

方玉斌刚放下手机,康总便说:“你有事赶紧去忙,我们这里不用你陪。”

凌菲也附和说:“对,你去忙吧。”

“那不成。”方玉斌说,“你们一个从北京来,一个从江州来,我是地主,不能中途开溜。”

“什么地主?我们又不是不认识路。”康总打趣道,“你引见我和凌博士见面,任务就完成了。接下来,是我跟她谈。怎么,你赖着不走,指望项目谈成了,给你中介费?”

方玉斌笑道:“你那点中介费,我才不稀罕。”

“快去吧。”康总说,“我都听见了,打来电话的是位美女。你晚了过去,容易把持不住犯错误。”

“鬼扯!听声音你就知道是美女?实话告诉你吧,人家是位女企业家,50多岁了。”康总只是一句玩笑,方玉斌却有些紧张。当初忘了告诉老康,这个凌菲是他未婚妻的闺密。你在这儿开玩笑,要是人家当真了,回头给苏晋告状,没准会闹出误会。方玉斌不惜撒了个谎,把青春貌美的杨韵说成年过半百的女企业家。

凌菲也笑起来:“方总,你有事就去忙。去得太晚,我反而放心不下,没准真会给苏晋打小报告。”

“得得。”方玉斌本就想早点过去,正好顺水推舟,“你们慢慢谈,我就不打搅了。”

出了餐厅,方玉斌便给杨韵打电话,说把其他事推掉了。两人约好见面地点,方玉斌立刻赶了过去。

杨韵等候在一家咖啡厅里,她穿着一件淡红色毛衣,身旁放了件黑色皮外套。见到方玉斌,杨韵挥了挥手,并招呼服务员过来点咖啡。方玉斌没顾得坐下,便问:“你刚来上海,怎么又要走?”

“刚才电话里不跟你说了,我被炒鱿鱼了。”杨韵苦笑道。

“怎么会被炒鱿鱼?”方玉斌追问道,“那天在酒店门口,赵海洋不是对你称赞有加吗?”

杨韵双手一摊,说:“就是这位赵总亲自找我谈话,让我卷铺盖滚蛋。”

“为什么会这样?”方玉斌摇头不解。

“我怎么知道?”杨韵无奈地说,“就在开除我前几天,赵海洋还说对我的工作很满意。”

“这也太蹊跷了。”方玉斌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掏手机,“我帮你问一问。”

掏出手机后,方玉斌并没有拨,而是放在茶几上。他在荣鼎多年,还当过荣鼎创投一把手,想打听一点事,自然有办法。不过,为了这种事开口去拜托昔日属下,似乎有些跌份。

犹豫了一阵,方玉斌拿起手机拨出去。他没有联系荣鼎的老部下,而是打给了吴步达。在荣鼎时,吴步达是自己一手提拔的,后来又跟随方玉斌来到星阑。这种事,用不着自己出面,交给吴步达就行。

吴步达不愧是做过荣鼎创投办公室主任的人,打听消息手到擒来。不到十分钟,吴步达就回了电话。

“怎么回事?”杨韵问道。

方玉斌说:“赵海洋开除你的前一天,接到一个电话,足足说了半小时。而且就在接电话时,他专门吩咐手下,把你的档案调出来,送到他办公桌上。接完电话,赵海洋脸色大变,第二天就找你去办公室,说要解雇你。”

“他接了谁的电话?”杨韵愈发好奇。

“伍俊桐。”方玉斌说,“这个人,你以前认识吗?”

杨韵摇起头:“不认识。但我知道他是荣鼎的副总裁,后来被派去千城集团。那天在上海,就是咱们见面那一回,他也在场,对吧?”

“是的。”方玉斌点了点头,“但这个伍俊桐,你应该认识呀,他是余飞的老朋友。”

“余飞的朋友,我不一定都认识。”杨韵说,“当年在余飞的公司,我不过是个打工的。有些人是余飞单线联系,比如这个伍俊桐,我压根就没见过。”

“不过,”经方玉斌提醒,杨韵似乎想到了什么,“我倒是听余飞说过,他在荣鼎有个朋友,难道就是伍俊桐?”

“没错。”方玉斌点头说,“当初就是他们两个,一起合谋陷害我。那些照片,余飞交到了伍俊桐手上。”

杨韵的脸忽然红了,一幕幕往事浮现在脑海:当初是如何给方玉斌下药,让他去宾馆和自己拍下艳照;方玉斌清醒后,两人还赤身裸体在床上坐了一阵……

方玉斌心想,当初杨韵只负责拍下照片,至于照片最后交到谁手上,她应该也被蒙在鼓里。可惜山不转水转,伍俊桐与杨韵又碰在了一起!还有那个伍俊桐,记忆力也忒好了!

杨韵一直不吭声,脸上既有愧疚也有羞涩。方玉斌点燃一根烟,主动打破沉默:“对不起,是我连累你了。不是因为照片的事,你也不会被炒鱿鱼。”

“对不起有什么用?你一直就是我的灾星。”杨韵噘起嘴巴。

方玉斌说对不起,完全是客套话。当初可是你们设局陷害我,我哪有对不起谁?没想到杨韵竟拿自己的客套话较真,方玉斌既好气又好笑。他抖了抖烟灰:“什么叫我一直是你的灾星?咱俩的交道不多吧?”

“是不多,但每一次都刻骨铭心。”杨韵也掏出一根烟点上,“不是你斗垮了余飞,我至于丢饭碗吗?到了荣鼎,原本想着能和以前的事做个了断,又被你搅黄了。”

方玉斌说:“这些事还真不怨我。你在余飞那里吃的,都是昧良心的饭,我不砸你饭碗,迟早会有其他人砸你饭碗。至于这一次嘛,我也是受害者!要我说,罪魁祸首还是余飞和伍俊桐。”

杨韵无言以对,她心里烦得很,将才吸了几口的烟灭掉。方玉斌又说:“对了,我还没问你,你不是在北京吗,怎么突然跑来上海,还到了荣鼎?”

杨韵苦涩地笑道:“在北京的公司,我也被炒鱿鱼了。”

“是吗?你怎么成了鱿鱼养殖专业户?”尽管对杨韵的印象已和当初的憎恨厌恶大不相同,但方玉斌不时还会嘲讽挖苦几句。

“所以说你是我的灾星。”杨韵恨了方玉斌一眼,“聂远国对我不错,打算提拔我。没想到我的升职报告打上去,聂远国被大老板汪杰明叫去臭骂了一通,没多久,我就被解雇了。”

方玉斌一听,大致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当初自己玩了一手欲擒故纵,把梦剧场高价卖给汪杰明,杨韵发挥了里应外合的作用。王诚早就说过,汪杰明是个人精,现在没瞧出破绽,总有一天会发现。到时他不能拿方玉斌怎样,还不得拿杨韵出气。

这件事上,方玉斌的确得感谢杨韵,他微笑道:“要说我是你的灾星,似乎也有点道理。”

方玉斌的话一软,杨韵竟咧开嘴笑了:“算了,过去的事不提了。蒋干盗书,原本就只能骗曹操一时。再说蒋干是正儿八经的天真幼稚,而我呢,还收了周瑜好处。”

方玉斌哈哈大笑:“收了周瑜好处,那就不是蒋干,而是黄盖了。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嘛。”

方玉斌把烟头掐灭,抿了一口咖啡,说:“就算你被汪杰明炒鱿鱼,怎么想到来荣鼎?我这个大灾星,可在荣鼎待了好多年,你就不怕晦气?”

杨韵叹了一口气:“我在滨海的两套房子,都是按揭的。虽说此前有些积蓄,但没了收入,光房贷就压得我够呛。正好那时荣鼎招人,我一看待遇不错,就投了简历。再说当时你不已经离开荣鼎了吗?我更不知道伍俊桐这一茬。就这么误打误撞,找了间闹鬼的房子躲雨,你说我冤不冤?”

方玉斌说:“滨海的房价那么高,你一个人就有两套房,不错嘛!”

杨韵说:“父母年纪大了,身体又不好,我把他们接到了滨海。年轻人与老年人生活习惯不一样,住在一起未必方便,我就在一个小区里买了两套房,既挨在一起,彼此也不影响。当初在余飞那里,收入还行,想着还两套房的按揭问题不大。”

方玉斌是个大孝子,对于有孝心的人,会产生本能的好感,他点点头:“父母能有你这样的女儿,可是福气。”

“什么福气?”提到父母,杨韵的脸上流露出落寞之情,“原本想着把他们接到身边,好好尽孝,不料余飞进了大牢,我在滨海混不下去。这一年多,北京、上海到处漂,跟父母没见上几面。前天我妈打电话,说爸爸的肺病犯了,已经住进医院。”

“怎么样,伯父的病不严重吧?”方玉斌问。

杨韵说:“老毛病了,严不严重的不好说。”

方玉斌又问:“你父母之前在老家干什么?”

“就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但他们对我很好,我爸忍着病去工地打工,替我挣学费。”谈到自己父母,杨韵俨然一个孝顺女,与平素妖娆的交际花形象相去甚远。

一样来自小城市平民家庭的方玉斌,自然会生出同理心,甚至连杨韵当初对自己的陷害,也多少释怀一些。没有财务自由,哪来思想自由?没有经济独立,哪来人格独立?对平民子弟来说,自由、任性无疑是最昂贵的奢侈品。自己没钱,只能见着有钱人就磕头烧香,先把别人伺候舒服,自己才能舒服。这种时候,干出一点违心事,不能说可以被宽恕,但确实有各自的苦衷。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方玉斌问。

杨韵说:“先回趟滨海,看望一下父母。接下来,还得继续工作。”

“是在滨海吗?”方玉斌又问。

“不知道。”杨韵显得很迷茫,“我既想留在滨海照顾父母,但又厌倦了那块伤心地。况且余飞的事,对我还是有不小影响。”

得知杨韵因为帮助自己被汪杰明修理时,方玉斌心中便萌发出一个念头,如今看到杨韵处境艰难,他更坚定了这种想法。方玉斌说道:“你如果愿意,来我的公司上班,怎么样?”

见杨韵一脸惊讶,方玉斌又说:“余飞只给你一个总经理助理,到星阑来,让你做副总经理。至于工资待遇,起码不会比以前低。工作一段时间,生活安定下来之后,可以把滨海的房子卖掉,来上海买套房子,把父母接过来。反正你老家也不在滨海,住哪儿不是一样!”

“你真肯要我?”杨韵依旧将信将疑。

“当然。”方玉斌说,“你放心,我的这碗饭,一定比余飞的饭碗保险。起码,不会叫你去和谁拍照片。”

“去!”杨韵装出生气的模样,嘴角却分明藏着笑容。

“就这么说定了。”方玉斌说,“你赶紧回滨海看望一下父母,接着便来公司报到。”

“好,谢谢!”杨韵盯着方玉斌,目光中有感激,也不乏仰慕。

5 担心人家狗急跳墙,只是因为自家的墙还不够高

“这段时间,虞东明没再派人找过你?”方玉斌坐在办公室的椅子上,目光投向蒋若冰。

“没有。”蒋若冰摇了摇头,“不仅没找过我,反而刻意避着我。”

方玉斌的目光并未移开,蒋若冰有些不自在,说:“别这么盯着我。”停顿一下,她又说:“当初虞东明派人上门,打算策反亿家管理层,一起与星阑资本对抗。我之所以没一口回绝,只是想着能在接触中套出一些有用信息。我的心,可一直是向着你的。”

蒋若冰又说:“都说背靠大树好乘凉,按说千城这棵大树比星阑茂盛多了。但我这个人就是死脑筋,宁愿在一棵树上吊死。”

“别误会。”方玉斌露出笑容,“我当然相信你。刚才不是目不转睛盯着你,而是在想事情。”

“想什么?”蒋若冰问。

方玉斌说:“虞东明派人来找你,并不奇怪。奇怪的是,怎么半途而废了?”

“的确奇怪。”蒋若冰说,“星阑拥有亿家金服的控股地位,千城要夺下亿家,照理说必须争取管理层支持。可为什么,他们的态度突然暧昧起来?昨天我主动给虞东明打电话约他见面,他还推三阻四。”

“是不是虞东明已经发觉,你跟他们不是一伙的?”方玉斌问。

“绝不可能。”蒋若冰说,“自问以我的演技,哄一哄虞东明还没问题。”

“虞东明不会轻易罢手的。”方玉斌若有所思地说,“他与你冷淡下来,似乎只有一种可能——去找了别人。”

“找别人?”蒋若冰不解道,“我是亿家金服董事长,他不找我,找别人有用吗?会找谁呢?”

方玉斌说:“我说的找别人,不一定非指具体某个人,而是说他们有可能换一种套路来拿下亿家金服。正面强攻不行就迂回包抄,坦克不行就改飞机轰炸。主动权在人家手里,谁知道会使什么招?”

“这才是最可怕的。”蒋若冰说,“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不知道接下来人家玩什么花样。”

随即,蒋若冰又语气坚定地说道:“不管千城使出什么花招,我和亿家金服都会站在你这一边。”

“谢谢!”方玉斌感激地说。

“这是应该的。”蒋若冰的语气变得温婉,“谁叫我死心塌地跟定你了。”

方玉斌的笑容有些尴尬,接着说道:“你帮我想一想,对手还有哪些招可用?”

蒋若冰思忖一下,说:“千城会不会想在星阑这边做文章,比如罢免你的董事长?”

方玉斌点了点头,说:“有这种可能,但似乎又不像。要罢免我的职务,必须召开董事会会议,最近没有股东提议召开董事会会议呀。”

两人正说着,敲门声响起。方玉斌说了声“请进”。办公室的门推开,杨韵走了进来。

那晚方玉斌与杨韵一番长谈,之后杨韵赶回滨海看望父母,前些天已来公司报到上班。她拿着一叠文件走进来,要跟方玉斌汇报工作。

蒋若冰瞟了杨韵一眼,觉得有些面熟。她暗自纳闷,自己和星阑资本上上下下的人都认识,怎么记不起此人?

方玉斌主动介绍说:“这位杨韵,是公司新任副总经理。这位蒋若冰,是亿家金服的董事长。”

杨韵主动伸出手说:“蒋总,你好,一来公司就听说你的大名,说你是美貌与智慧兼具的商界奇女子。”

蒋若冰莞尔一笑:“什么女人在你面前,也不敢说一个美字。玉斌真是福气,找了个大美女做副手。”接着,她扭头对方玉斌说:“你们有工作要谈,我先走了。”

“不用。”方玉斌说,“都是一个战壕的战友,星阑的事还用瞒你吗?”

方玉斌与杨韵商量起工作,蒋若冰坐在一旁,目光始终在杨韵身上打转。这可真是一个美人坯子,五官清秀,身材傲人!但蒋若冰越看越不对劲,倒不是女人之间的妒忌,而是觉得杨韵实在是眼熟。不对,我和这个女人,一定在哪儿见过。

杨韵几句话就跟方玉斌说完,正要转身离开,蒋若冰说道:“杨总,我觉得你特别面熟,咱们是不是在哪儿见过?”

“见过吗?没有吧!男人见着美女,才用这句话搭讪;美女遇见美女,怎么也用这一招?”方玉斌呵呵笑道。其实,他已经记起来,蒋若冰与杨韵那晚的确见过,在场的还有费云鹏、伍俊桐、赵海洋等人。但杨韵的经历有些复杂,方玉斌不想点破。

杨韵也记起了蒋若冰,见方玉斌有意遮掩,便顺着说:“或许咱们神交已久吧。”

“对,对!”蒋若冰笑起来,心里却犯起嘀咕,今天真是见鬼了,不仅见着人眼熟,连“男人见着美女,就说面熟”这句话,怎么也听着耳熟?

蒋若冰猛然记起来,自己曾用这话调侃过伍俊桐。没错,是对伍俊桐说的!当时,伍俊桐见着一个女人,老说面熟。伍俊桐,伍俊桐……蒋若冰似乎意识到什么,再盯着杨韵的脸庞一瞅,天哪,这不就是伍俊桐当初说面熟的女人吗?我说怎么有印象,原来真是打过照面。

蒋若冰眉头一皱,但很快又变得十分开心,她对方玉斌说:“咱们别光聊工作了,你的终身大事怎么样?听说你和苏晋都在发请柬了,怎么不给我发一份?”

方玉斌笑道:“这种红色罚单,你想躲都躲不了。”

方玉斌桌上的电话突然响起来,他接起电话,说道:“杜总,你可难得给我打个电话,有什么指示?”

打来电话的杜林祥,是洪西省一位地产大亨,虽说起于草莽,近年来事业发展却很快,旗下拥有数家上市公司。杜林祥与王诚私交不错,当初王诚请托,他欣然应允,成为星阑资本的股东之一。杜林祥对星阑的事几乎从不上心,与方玉斌也仅有数面之缘。

与方玉斌交情平平的杜林祥,这通电话却打了足足十多分钟。方玉斌的脸色越来越凝重,一旁的蒋若冰预感到有状况发生。放下电话,方玉斌一巴掌拍到桌子上,说:“我说虞东明怎么不和你联系了。”

“怎么回事?”蒋若冰问道。

原来,杜林祥是向方玉斌通风报信的。他告诉方玉斌,虞东明已知会星阑资本各家股东,千城将收购他们手里的股权。杜林祥说,他与王诚是朋友,对方发了话,自然要卖个面子。不过他对方玉斌印象不错,认定方玉斌是青年才俊,特地打电话招呼一声。

蒋若冰摇头道:“咱们想到了千城会向星阑下手,却没想到手段这么狠毒。王诚不愧为老江湖,一出手就奔着七寸。”

方玉斌愤怒地操起电话,拨给虞东明。起初,虞东明还矢口否认,见对方来势汹汹,他又打起哈哈,说千城确有类似计划,但没付诸实施。方玉斌懒得同虞东明啰唆,挂断了电话转而联系王诚。王诚的手机没人接,方玉斌又一连发了好几条微信消息过去。

其实,这时的王诚正在办公室看文件,手机就在身旁。见方玉斌打来电话,他不但没接,还调成了静音。批阅完文件,王诚拿起当天报纸。此时方玉斌的微信消息一条接一条,但王诚的注意力始终在报纸上,嘴角还挂着一丝冷笑。

虞东明走进办公室,有些气呼呼的。他说:“不知道是哪个吃里爬外的王八蛋,把我们收购星阑的事捅给方玉斌了。刚才,方玉斌打电话兴师问罪,弄得我很被动。我已经安排人去查,一定要把这个内奸揪出来。”

虞东明坐到王诚对面,余怒未消地说:“我给下面打了电话,那几家有泄密嫌疑的企业,与千城的合作全部暂停。我就不信揪不出内奸!”

王诚放下报纸,说:“谁给方玉斌通风报信的,我已经知道了。”

“谁?”虞东明好奇地问。

“就是老杜。”王诚淡淡地说。

“真是杜林祥。”虞东明几乎要跳起来,“这家伙看上去一脸憨厚,其实一肚子坏水。”

“对了,你怎么知道的?”虞东明又问。

王诚笑了笑:“消消气,更不要出口伤人。老杜这人挺不错的,我评价他是不学有术。国内这些所谓的地产大亨,能比上他的真还不多。”停顿一下,他又说:“我怎么会不知道?就是我让老杜去跟方玉斌说的。”

王诚拿出手机,说:“你看,方玉斌不仅找你,也找到我这儿来了。见我不接电话,发了好多微信消息。我看他简直像热锅上的蚂蚁。”

虞东明更是吃惊,问道:“你怎么让杜林祥给方玉斌报信,这不是打草惊蛇吗?”

“没错。”王诚点了点头,“我就是要打草惊蛇。”

王诚站起身,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方玉斌这小子,恃才傲物,的确可恨。但不管怎么说,毕竟有些才气。清代大臣胡林翼有三如:挥金如土,杀人如麻,爱才如命。对方玉斌这样的人才,我提拔过,如今也不想一棒子打死,最好是教训一下,让他知难而退。”

“这浑小子,他会知难而退吗?”虞东明说。

王诚坐回椅子上,说:“杜林祥与其说是通风报信,不如说是给他一个严厉警告。局势一目了然,千城即将下手,取得星阑资本的控股权。把难题扔给方玉斌,看他何去何从吧。”

对王诚的做法,虞东明不以为然,但慑于对方权威,只能委婉提醒:“你不仅有爱才之心,更是菩萨心肠。方玉斌忘恩负义,你却一而再给他机会。只是,万一他不识相,狗急跳墙怎么办?”

王诚哈哈笑起来:“担心人家狗急跳墙,只是因为自家的墙还不够高。如今的情势,可是我为刀俎人为鱼肉,提前打个招呼,也算仁至义尽。再不识趣,我的刀可就不认人了。”

素来自信的王诚,此刻更是胸有成竹:“兵者,凶器也。上兵伐谋嘛!能和平解决,最好不要动武,一来耗费资源,二来也让外人看笑话。”

虞东明点了点头:“方玉斌真能服个软,答应之前的条件,倒也省得我们动手。”

王诚问:“刚才方玉斌找来,你怎么给他说的?”

虞东明说:“我见他在气头上,就说这是千城的预备方案之一,并不一定会付诸实施。”

“很好嘛!”王诚点头说,“既晓以利害,又留有余地。”

王诚瞟了一眼手机,说:“先让他着急一会儿,晚上我再打过去。形势已跟他挑明,就看他自己能不能抓住机会了!”

虞东明嘴上不敢讲,心里却在抱怨,王诚简直多此一举!按照之前的计划,三下五除二解决掉方玉斌多好。反复给人家机会,虽说无碍大局,却是画蛇添足。跟随王诚多年,虞东明也能猜出老板心思,他一来是爱惜方玉斌这个人才,二来也是故作慈悲,借此获得一种七擒七纵的成就感。我不仅要打你,打之前还要再三提醒你,如果不听话,最后才出手——这就不是战胜对手,而是实力远胜对方的一种碾压!

当晚,王诚并未如自己所说与方玉斌联系。他参加了一场财经沙龙,和老朋友聊得兴起,把回电话的事抛在脑后。直到第二天上午,他才拨通方玉斌手机,貌似关切地说道:“玉斌,昨天事太多,手机都在秘书身上。微信消息我收到了,你打电话也是为这事吧。”

方玉斌知道王诚是故作姿态,沉住气说道:“没错,正是为这件事。王总,千城这样做,不太妥当吧。记得千城股权大战时,面对华海的恶意收购,你曾公开说过,资本与经营者,应当是一种合作且相互尊重的关系。千城今日的做法,或许还不如华海光明磊落。”

“为这事,我已经批评了虞东明。”王诚笑着说,“我问他,这件事为什么不提前告诉玉斌,偷偷摸摸像做贼似的,难怪人家误会。”

方玉斌紧追不放:“我是否误会倒不打紧,只是听这意思,你们真打算动手。你责怪虞东明,只因为他没有知会我一声。”

“这样理解也没错。”王诚轻松地说道,“是否通知你,或许只是细节上的瑕疵。但是,魔鬼往往就藏在细节中。日军攻击珍珠港时,山本五十六和外务省的人发生过冲突。按原计划,宣战书应提前一小时递交美国,外交人员却把时间延后了一小时。山本五十六说,递出宣战书的第一时间,联合舰队的轰炸机便出现在珍珠港,那是军事上的奇袭,如若不宣而战,就是偷袭。”

“我明白了。”方玉斌冷笑道,“不管奇袭还是偷袭,总之一定要扔炸弹的。”

王诚哈哈大笑:“一次正常的股权交易,跟扔炸弹可不一样。我的态度很明确,股权交易顺利完成后,只要中途不出现意外,千城依旧会支持你出任星阑董事长。”

方玉斌明白,人家不只磨刀霍霍,更是剑已出鞘,必要见血而还。他说:“你所谓的不出现意外,就是让我束手就擒吧。”

王诚的语气也强硬起来:“什么擒不擒的?我刚才说得够清楚了,这只是一次正常的股权交易。我愿意买,人家愿意卖,不值得大惊小怪。”

方玉斌抑制住心中的愤怒,用平淡的语气说道:“你们之间的买卖,我无从置喙。但我的态度也很明确,股权交易完成之日,就是我离开之时。”

“这么急着表态,太冲动了。以后的事,到时再说吧。好了,我还有事,今天就这样吧。”王诚挂断电话。接着又摇了摇头,自言自语道:“年轻人,就爱耍性子。”

6 我们的战略是以一当十,我们的战术是以十当一

汽车行驶在高速公路上,后排的方玉斌忽然打了个喷嚏。接着,他揉了揉眼睛,一边伸手去拿身旁的外衣,一边对驾驶员说:“把空调温度开高一点,别把我睡凉了。”

不待驾驶员动手,副驾驶位置上的吴步达赶紧旋转按钮,调高了空调温度。吴步达接着转头说道:“我以为你在闭目养神,没想到真睡着了。”

方玉斌伸了伸懒腰,说:“这几天太累,在车上没什么事,正好补一补瞌睡。”

吴步达说:“老大,也就是你,换作其他人,恐怕怎么也睡不着。”

方玉斌盯着吴步达,说:“其他人为什么睡不着?”

吴步达挠着脑袋,笑道:“这几天公司不有事吗?换作其他人,还不愁得跟苦瓜似的,哪里还睡得着?也就你,该吃吃,该睡睡,泰山崩于前不变色。”

方玉斌哈哈大笑:“你小子拍马屁的功夫见长呀!”他把外衣搭在胸前,又说:“不过这话真还算说到点子上了。一个人,哪能一遇见事就愁眉不展。再说了,光愁有什么用?得想办法解决!不吃饱睡好,哪来的精力。”

“没错,这才是大将之风!”吴步达竖起大拇指,既是夸赞方玉斌,似乎也为自己拍准马屁而得意。

吴步达接着说:“这一趟不虚此行,徐乐水一口答应借5000万。”

方玉斌点点头:“钢厂虽说有了起色,毕竟才恢复元气。这时候掏5000万,徐乐水的确够朋友。”

吴步达说:“前几天在上海,已经筹集了1个多亿,来江州又借到5000万,加上徐乐水之前还的1个亿,咱们账上差不多有3个亿了。”

“3个亿,够吗?”方玉斌脸色又严峻起来,他不像在问吴步达,更像问自己。

王诚这一招,的确太狠了!星阑股东愿意卖,财大气粗的千城愿意买,你情我愿的事,方玉斌几乎陷入绝境。可方玉斌岂是一个轻易认输的人,他绝不会坐以待毙。明知局势危急,更要有亮剑的血性。

方玉斌盘算了一下,手里起码还有一件武器——优先购买权。方玉斌身为董事长,也是星阑股东,其他股东欲转让股权,自己是享有优先购买权的。于是,方玉斌马不停蹄筹钱。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好歹手头攒够了3亿现金。

纵然3亿在手,笼罩在方玉斌心头的阴霾却没有丝毫减弱。千城既然势在必得,难道就不会加码?自己能出3个亿,别人就能出4个亿、5个亿,乃至更多。法律赋予自己的,仅是相同价格下的优先购买权,可不是低价购买权。

“3个亿,远远不够呀!”想到这里,方玉斌摇着头,自言自语道。

吴步达说:“不行再去借点。我和上海一家做过桥贷款的企业联系过,他们原则上已经答应。”

方玉斌不置可否。或许吴步达说得没错,再使一把力,还能凑一笔钱。但是,自己面对的可是王诚。和这样的大佬级人物比着撒钱,打一场消耗战,真有胜算吗?哪怕借多少钱来,恐怕都不够人家塞牙缝。

越到艰困时刻,方玉斌越对毛泽东的一句话推崇备至——战略上藐视敌人,战术上重视敌人。在无数摔打中成长起来的方玉斌始终坚信,藐视困难的决心,比解决困难的方法更重要。遇到难题,越分析或许越觉得希望渺茫,最后自己都被吓倒。但是,一旦坚信我能,没准真会脑洞大开。退一步说,即便有些自信过于理想,但比起一开始缴械投降,也不会差到哪儿去。

方玉斌掏出一根烟,继续思索起来。他记得,毛泽东曾亲自为战略上藐视敌人,战术上重视敌人这句话做出过诠释——我们的战略是以一当十,我们的战术是以十当一。也就是说,越是面对强大的敌人,越要集中使用兵力,在局部空间形成压倒性优势。比照老人家的指示,如今四处筹钱的做法就值得商榷。与千城拼现金,绝不是什么以十当一的战术,而是傻乎乎的以一当百。自己九牛二虎,抵不过人家九牛一毛,在这个战场上,压倒性优势永远在对手一方。

方玉斌深吸一口烟,认为有必要对自己的战术进行一番检讨。但是,优先购买权似乎是手里唯一的武器。不这样干,还有什么办法?

方玉斌一时理不出头绪,焦躁地揉着太阳穴。此时,他又想到了对手。王诚的良师益友形象,已在方玉斌心中大打折扣。但作为对手,王诚无疑是可畏甚至可敬的。几个回合下来,自己学到了不少东西。

在方玉斌看来,王诚最厉害的地方在于阅读战场态势的能力。乱云飞渡之中,老谋深算的王诚一眼就发现了打开胜利之门的钥匙。人家的目标是亿家,却选择星阑动手——这就是左右大局的钥匙!既一劳永逸,又事半功倍。

提到钥匙,方玉斌又忆起一件往事。王诚曾讲过,多年前他与丁一夫一同去日本京都游览。在那里,两人见到一座房子,与周围风格大相径庭。丁一夫一眼就认出,这是自己老家,中国东北农舍的建筑风格。

一打听,这座房子果真来自中国东北。它的背后,是一段国人不堪回首的往事。日俄战争时,日军征用旅顺郊外柳树房村一周姓人家的农舍做司令部,日本陆军司令官乃木希典就住在里面。

这个乃木希典是战争狂人,在日本国内被誉为“军神”。乃木一生征战无数,自诩听到战场的厮杀声就兴奋。甲午战争时,乃木希典担任陆军旅团长,作为全军先锋在辽东半岛登陆。大战之前,乃木写诗一首:“肥马大刀尚未酬,皇恩空沾几春秋。斗瓢倾尽醉余梦,踏破支那四百洲。”其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到了日俄战争时,已是东北战场陆军主帅的乃木希典抬棺出征。不过比起贫弱的大清,俄国无疑是更强大的对手。日军强攻百日,依旧未能拿下要塞。此时,日军伤亡已逾5万,乃木希典的两个儿子,一个战死在金州,一个战死在旅顺。

战场督战时,乃木希典也写过一首诗:“山川草木转荒凉,十里风腥新战场。征马不前人不语,金州城外立斜阳。”诗的意境悲凉,比起甲午战争时的嚣张跋扈,可见他这回的确遇到了大麻烦。

旅顺久攻不下,伤亡惨重,乃木希典在司令部,也就是那户周姓人家的农舍里踱步。这时,房间的主人回来了。乃木希典问道:“周先生,你回来干什么?”房主答道:“回来拿钥匙。”

农夫一句话,让乃木希典大受启发。打开旅顺的钥匙究竟在哪里?他铺开军用地图,目光最后锁定在西线的203高地。乃木希典认为,与其到处开花,一顿狂攻,不如把好钢用到刀刃上。203高地就是左右整个战场形势的钥匙!拿下203高地,将日军重炮运到山上,不仅能够居高临下轰击旅顺城内所有俄军据点,火力范围甚至能覆盖旅顺港内的俄国舰队。

于是,乃木希典调整部署,对203高地发起无比惨烈的进攻,不仅使用人海战术,甚至采用了空前的肉弹自杀攻击。最后,日军以伤亡15,000人的代价,拿下203高地。尽管付出了巨大代价,但是当日军重炮运上203高地时,旅顺战局终于翻转。战后,为炫耀乃木希典的战功,日本将柳树房村用作司令部的房子整体迁到京都。

王诚似乎与乃木希典一样,也找到了左右战局的钥匙,欲夺下亿家,就从星阑下手。那么,自己的钥匙又在哪儿?方玉斌仍在苦苦思索着。

钥匙,钥匙,方玉斌心中一遍遍默念着。忽然,他似乎想到了什么!方玉斌有些兴奋,连身体都为之一振。熄灭的烟灰抖落在身上,他顾不得清理,只是顺手把烟头摁进烟缸里。

方玉斌细细梳理着思路:人家是釜底抽薪,我为何不能依样画瓢?王诚看似拿到了钥匙,却也送给了自己一把钥匙。为了拿下亿家,对手把枪口对准星阑。为了保住星阑,为何不在亿家身上做文章?这就叫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方玉斌越想越兴奋,但他更十分清楚,这把钥匙不完全在自己手里,起码有一半,是被蒋若冰捏着,毕竟,人家才是亿家金服董事长。她愿意配合吗?

方玉斌迫不及待地拨通蒋若冰的手机,语气急迫地问道:“你在哪儿?”

不知是否因为方玉斌问得太急,蒋若冰竟有些紧张。她没有回答,而是弱弱地反问:“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方玉斌说:“就是千城要吞下星阑股权的事。我想到一个计划,要和你商量。”

“就这事呀,我还以为什么呢。”蒋若冰仿佛松了一口气,“我在北京出差,你电话里说吧。”

“电话里说不清楚。”方玉斌说,“你什么时候回来,咱们见面聊。”

蒋若冰说:“我本打算后天回来。如果确实很急,只能改签机票,明天上午赶回上海。”

方玉斌说:“好,明天我来机场接你。”

“搞这么隆重?”蒋若冰笑起来。

“应该的。”方玉斌说。

方玉斌放下电话,吴步达迫不及待地问:“你有什么点子?”

方玉斌笑了笑:“如今八字刚有一撇,等写完了再告诉你。”接着,他又闭上眼睛。这一回,方玉斌当真睡不着了,接下来的每一步细节,都得在脑海中细细思量。

汽车驶入上海市区,方玉斌的手机响了起来。方玉斌不情愿地中断思路,掏出手机。一看是苏晋打来的,他问道:“什么事?”

“没事。”苏晋的语气很平静,“刚好路过你公司楼下,想顺道上来瞅瞅。”

方玉斌说:“我这会儿不在公司。”

苏晋说:“你不在没关系。我又不是丁一夫、费云鹏这样的大领导,非得你全程陪同。”

苏晋过去很少去公司,今天怎么了,明知方玉斌不在,一个人也要去?方玉斌心里有事,也没工夫多想,便说:“你去吧,正好我马上要回公司,你在办公室等我一会儿。”

苏晋没有答话,只是挂断了电话。

半小时后,方玉斌回到公司。推开办公室的门,只见苏晋与杨韵坐在里面。苏晋只用余光扫了方玉斌一眼,杨韵主动起身,招呼道:“方总,你回来了。”

方玉斌点了点头,杨韵接着说:“刚才苏老师过来,你办公室的门锁着。听说你们一会儿回来,我就拿钥匙开了门,陪苏老师坐了一阵子。”

“谢谢杨总。”苏晋礼貌地说道,脸上表情却十分僵硬。

方玉斌接过吴步达递上的水杯,一边去饮水机前接水,一边笑着说:“你们是第一回见面吧?”

杨韵说道:“是第一次,不过早听过苏老师的大名。百闻不如一见,苏老师可比传说中还漂亮。”

“过奖了。”苏晋冷冷地说。

杨韵与吴步达一前一后退出办公室,方玉斌喝了一口水,说道:“我一大早去江州了。今天你过来有什么事?对了,你们学校老师的请柬,发出去了吗?”

苏晋摇了摇头:“没发。”

“怎么回事?”方玉斌问道,“请柬上周不就给你了吗?”

苏晋的脸色愈发阴沉,说道:“幸好还没发出去。”

从一进门,方玉斌就觉察出苏晋的神色有些异样。他走到苏晋身旁,伸手拍着对方手臂,笑呵呵地说:“今天怎么了?什么事惹你不开心?”

苏晋一把将方玉斌的手挡开,说:“请柬我不会发了,咱们的婚也别结了。”

方玉斌一头雾水:“这好好的,你干吗呢?”

苏晋起身离开:“今天我来,只是告诉你,咱们分手吧。是我当初瞎了眼,也怨不得别人。不过,现在结束还来得及。”

方玉斌赶紧去拉,不料苏晋伸出手,朝着方玉斌的脸就是一耳光。方玉斌呆在那里,等他回过神,苏晋已走出办公室。方玉斌想追赶出去,但这里毕竟是公司,当着那么多下属的面还得顾虑影响,只得止住脚步。

方玉斌坐回沙发,一个劲地给苏晋打电话。一连拨了好多次,苏晋终于接了电话:“你还有什么事?”

方玉斌吼起来:“你疯了,干吗无缘无故打我?”

刚才在办公室一直隐忍的苏晋,此时也大吼道:“方玉斌,你就是一个王八蛋!”

“到底怎么了?”方玉斌问。

从手机话筒里,就能听见苏晋哭得很伤心:“你自己做的龌龊事,还有脸来问我!方玉斌,真没见过你这么无耻下流的男人。”

方玉斌依旧不明就里:“什么龌龊事,你能不能说清楚?”

“你干的那些事,我都说不出口!一会儿给你发几张照片,自己看吧!”苏晋说完这句,不由分说挂断电话。

泪水挂在脸颊,苏晋孤单地走在上海街头。曾经有过多少次心动,如今就有多少心痛。匆匆那年,相遇,匆匆那年,相识,匆匆那年,一切都回不去了。苏晋在心头埋怨,你为何这般命苦,总是遇人不淑?竟为了方玉斌这种男人,搭上自己大好时光。

今天上海的气温并不高,苏晋走在路上,却披起外套。怕冷的女人,心一定是凉的。

7 资源的配置很大程度是按照距离权力中心远近来安排的

方玉斌在办公室里呆坐了好一阵子,才收到苏晋发来的照片。对方玉斌来说,这些照片再熟悉不过——自己与杨韵正赤身裸体,拥抱在一起。

难怪苏晋如此生气!方玉斌的脑袋更是嗡嗡作响。当初自己被人下套,稀里糊涂拍下这些照片。事情过去那么久,苏晋怎么会收到照片?

方玉斌第一个想到的,是把杨韵叫来办公室。杨韵刚把门合上,方玉斌就气急败坏地问:“这些东西,是不是你给苏晋的?”

杨韵愣了一下:“什么东西?”

“自己看!”方玉斌把手机递过去。

杨韵瞟了一眼,先是吃惊,接着摇头:“苏晋看到这些照片了?”

方玉斌追问:“刚才在办公室,你和她聊了什么?”

杨韵说:“就是普通闲聊。她冷冰冰的样子,弄得我挺尴尬的。”顿了顿,杨韵又说:“你不会以为,是我把这些照片给苏晋的吧?”

见方玉斌不吭声,杨韵大声说:“我有病呀我,怎么会把这些照片给你未婚妻!当年在滨海的事,把我伤透了。如今最想删掉这些照片的,大概就是我。”

方玉斌掏出一根烟点上,刚吸了一口又掐灭。刚才实在气昏了头,有些冲动,杨韵说得没错,她绝不可能干这种事。再仔细回想一下,苏晋今天给自己打电话时,语气便有些异样。应该她之前就看到了照片,来公司正是要见识一下照片中的杨韵。

杨韵说:“不管怎么说,这事都是因我而起。要不我给苏晋打电话解释一下,其实咱们之间什么都没发生,你是被人陷害的。”

“现在解释,还有用吗?再说,谁会信呢?”方玉斌真有一种跳进黄河洗不清的苦涩。

这件事的始作俑者余飞进了监狱,方玉斌与杨韵不仅放下恩怨,还成为同事。没想到,偏偏在这个时候,会有人把照片翻出来。更要命的是,恰恰因为方玉斌与杨韵一笑泯恩仇,许多事更说不清。方玉斌想给苏晋打电话问清楚,究竟从哪儿得到的照片。只是苏晋正在气头上,怕是连方玉斌的声音也不想听。

“谁把照片给苏晋的?”杨韵也很好奇。

方玉斌说:“当初知道这些照片的人并不多,谁存心和我过不去?”

杨韵说:“最近你和千城的王诚闹得挺僵。”

方玉斌坐回椅子上,重新点燃一根烟,说:“你说王诚干的?”

杨韵说:“我只是怀疑。毕竟,王诚知道照片的事。”

方玉斌想了想,摇头说:“不会是他。真要搞臭我,大可以把照片传到网上,干吗单独给苏晋?这说不通。”

方玉斌抖了抖烟灰,说:“当初这件事,就是余飞和伍俊桐一手策划的,会不会是他们?”

杨韵说:“余飞还在牢里,绝无可能。至于伍俊桐嘛,虽然是个下作货色,但你不也有他的把柄。按说双方谁都不敢轻举妄动。”

杨韵接着说:“刚才你分析得没错,真要想对付你,大可以把照片公之于众。既然单独传给苏晋,那么意图就很明显了。”

“什么意思?说清楚。”方玉斌说。

杨韵两手一摊:“这还不清楚?人家并不想搞臭你,只是不想你和苏晋在一起。我想,发照片的人,有可能是某个暗恋苏老师的男士,也可能是某个倾心于你的佳人。”

方玉斌眉头一皱:“但旁人为什么会有这些照片呢?”

“这不是问题,反而是解决问题的线索。”杨韵说,“一个圆圈太大,不妨将两个圆圈交叉,再来分析重合部分,就容易得多。或许咱们可以画两个圆,一个是有可能获得照片的人,另一个是那些男士或佳人,到时看一看,重合部分里都有谁。”

方玉斌大口吸着烟,眉头越皱越紧。杨韵问:“怎么,有怀疑对象了?”

“不好说。”方玉斌哼了一下。

杨韵说:“谁对苏大美人念念不忘,或是谁一直对你暗送秋波,这是你们的私生活,外人帮不上忙。”

方玉斌将烟头掐灭,说:“先不说这些了。事情来得太突然,还是等苏晋先冷静一下。”

“对了,”方玉斌又说,“一会儿给虞东明打个电话,约他来上海一趟,就说许多事双方可以商量着办,不必闹太僵。”方玉斌既爱美人,又爱江山,如今形势危急,只能放一放儿女私情,专心应付强敌。

“怎么,你打算退一步海阔天空,接受王诚的城下之盟?”杨韵问。

方玉斌瞪了杨韵一眼,说:“你知道为什么你的前雇主,不是进监狱,就是把你炒鱿鱼了吗?”

“为什么?”杨韵问。

方玉斌说:“因为不该问的事,你总是问个没完。”

“我去。”杨韵噘起嘴巴,“你太狭隘了,只看到事物的一面。没准正因为我多问几句,心中有数,所以才能出淤泥而不染。人家进了监狱,我还好好的。”

“哟,你的自我评价还蛮高。”方玉斌被逗笑了。此刻自己心中憋着一堆事,能笑一笑倒也不错。

方玉斌又说:“你可以多问,但我不会多说。只管通知虞东明便是。”

方玉斌本想着让苏晋冷静几天,自己先集中精力把公司的麻烦解决。可第二天上午,苏晋母亲就打来电话,问发生了什么事。照片的事,虽说自己是被陷害,但面对长辈依旧羞于启口。方玉斌只能一个劲劝苏妈妈,说都是误会,很快就没事。

苏妈妈那边刚说完,苏晋哥哥苏浩的电话又打过来。苏浩说他正在香港出差,听说妹妹和方玉斌闹了别扭,专门打电话询问。苏浩与方玉斌毕竟是同辈,平常交流较多,许多话讲起来没有顾忌。方玉斌将事情的经过以及自己的分析向苏浩原原本本说了出来,苏浩听后说:“我相信你,也希望你能把这件事处理好。”

与苏浩的电话说完,手机又响起来。一看是蒋若冰打来的,方玉斌赶忙接起,连说抱歉:“对不起,对不起!说好来机场接你,可出了一点事,刚才一直在接电话。”

蒋若冰说:“我一下飞机就给你打电话,你那边总是占线。出了什么事?”

“家里一点私事。”方玉斌说,“你还在机场吗?我马上赶过来。”

“不敢劳你大驾。”蒋若冰说,“见你电话一直占线,我自己打车回市区了,这会儿已经在机场高速上。”

“不好意思,实在不好意思。”方玉斌还在道歉。

“咱俩之间就甭客气了。”蒋若冰说。

方玉斌说:“你一会儿去哪儿?我来找你。”

蒋若冰说:“我打算直接回公司。”

“那好,我直接去你办公室。”方玉斌挂掉电话,若有所思地想了一会儿,接着便赶去亿家公司。

方玉斌刚到蒋若冰办公室门口,就听到里面传来一阵声音:“你们是干什么吃的?这点小事都办不好!拿回去重写,下班前放到我办公桌。”

方玉斌敲了敲门。“进来。”蒋若冰的声音显得余怒未消。

推开门,只见蒋若冰坐在老板椅上,两名下属唯唯诺诺地站在办公室中间。一见到方玉斌,蒋若冰脸色立刻好了许多。她朝下属挥了挥手:“你们出去吧。”

见两名下属转身离开,方玉斌问道:“怎么了,一回来就修理人?”

蒋若冰耸了耸肩:“没办法,有些人就是欠修理。叫他们弄一份计划书,花了几天时间,可弄出来的东西简直没法看。”

方玉斌笑了笑:“你不能对下属太严厉。”

“不说他们了。”蒋若冰拉开抽屉,笑盈盈地说,“想喝什么?我这儿有刚从北京带回来的上等龙井,要不要尝一下?”

“你这可是舍近求远。”方玉斌说,“咱们隔着杭州不远,喝西湖龙井,还用得着你从北京带回来?”

“这你就不懂了吧。”蒋若冰打开一小盒茶叶,说,“没听过一首诗: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资源的配置很大程度是按照距离权力中心远近来安排的,古代的新鲜荔枝都要先送京城,何况技术发达的今天。这盒龙井是一位朋友送我的,甭管在上海还是杭州,市面上都买不到。”

方玉斌拿过盒子,只见上面没有任何图案,底部只写了一行小字:“非卖品,仅供品鉴。”

“这种龙井是没喝过。”方玉斌说,“怪不得你老往北京跑,大概尝到甜头了吧。”

蒋若冰沏好茶,端到方玉斌面前:“甜头不敢奢望,只要不吃苦头,我就烧高香了。快说说,找我什么事?你说有个计划?”

“没错。”方玉斌点头说,“千城来势汹汹,硬拼绝不是办法。我想来想去,还得剑走偏锋。”

“怎么个剑走偏锋?”蒋若冰追问。

方玉斌说:“王诚要吃下星阑,其实醉翁之意不在酒,他的目标是亿家。我就反其道而行,主动放弃星阑,转而死守亿家。”

蒋若冰说:“别卖关子了,说说怎么个守法?”

方玉斌说:“起码现在,星阑的掌控权还在我手里。利用这段时间,我把星阑资本持有的亿家股份卖出去。你想想,到时会是什么局面?”

蒋若冰陷入沉思,隔了半晌才重新开口:“到那时,千城吃下星阑就变得毫无意义。王诚不能拿下亿家,对星阑也会失去兴趣。”

蒋若冰又说:“你打算把星阑持有的亿家股份卖给谁?”

方玉斌说:“当然是我能控制的公司。另外,亿家发展势头不错,许多投资人感兴趣。那家杭州投资基金的合伙人许子牛,跟我接触过多次。不妨趁着这次股权转移,将C轮融资一并完成。”

方玉斌又说:“太平天国时,起义军发明了一种战术,叫作守险不守陴。精锐人员不聚在城内,而在城外险要之地守御。太平军守武昌时,就在花园、虾蟆矶筑垒;守安庆,则在集贤关筑垒,让清军吃尽苦头。为了守星阑,把重兵部署在星阑之外,这就叫古为今用。”

蒋若冰笑着说:“其实这一招,不仅古人用在战场上,今人也用在商场上。马云是阿里巴巴创始人,大股东却是日本软银与美国雅虎。经过多年发展,阿里巴巴旗下全资子公司支付宝逐渐成为整个集团的核心优质资产。后来因为第三方支付牌照问题,阿里巴巴将支付宝的所有权转让给一家由马云控股的新公司——浙江阿里巴巴电子商务有限公司。这一来,可惹恼了阿里巴巴的大股东雅虎,双方的股权纠纷闹腾了好长一段时间。”

“类比很恰当。”方玉斌点了点头。

蒋若冰说:“当初马云这样做,可是引发了一场有关商业道德的危机。你这样干,就不怕?”

方玉斌端起龙井茶,吹了吹杯里的茶水,说:“马云当时就说过,这是个不完美的过程,却是唯一正确的决定。”

蒋若冰说:“既然你主意已定,说说需要我做什么?”

方玉斌调整了一下坐姿,说:“这次交易,关键是把握好时间,造成既定事实,打对手一个措手不及。既要动作迅速,又要做到保密。因此,我必须获得亿家管理层的支持,才有胜算。”

蒋若冰说:“管理层可不止我一个人,这事还得去做其他人的工作。”

方玉斌说:“你是亿家董事长,其他人都是你的属下,他们的工作只能麻烦你来做。”

“这时候就想到我了。”蒋若冰笑着说。

“这叫什么话!”方玉斌说,“任何时候我可都把你想着。”

“还有一个问题。”蒋若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站在管理层角度,我为什么要帮你?让千城成为亿家大股东,有什么不好?”

蒋若冰这一问,方玉斌真还答不上来。都说背靠大树好乘凉,人家凭什么放着千城这棵大树不要?

“亿家是一家互联网金融企业,而我是一名专业的互联网金融投资人。过去的实践证明,专业的合作伙伴对彼此都有帮助。千城虽然大,却并不专业。把亿家交到他们手上,可以说前途未卜。”方玉斌想了好久,终于搬出这番说辞,只是连自己也觉得底气不足。

蒋若冰笑起来:“你的这些道理,不仅说服不了我,更无法打动其他管理层。千城或许不专业,但人家有钱呀,只要花钱就能请到专业人士。”

蒋若冰这一番反驳,让方玉斌哑口无言。隔了一会儿,蒋若冰又说:“别担心,我并非不愿帮你,只是你找出的理由太缺乏诚意。要我说,这次帮你只有一个理由——看在彼此的情分上。”

“对,对!”方玉斌点头说,“情义无价嘛!”

“知道就好。”蒋若冰莞尔一笑,“我对你有情有义,其他人却未必。股权结构改变是大事,这种事还得在亿家内部召开会议讨论。到时能否过关,我没有十足把握。”

方玉斌说:“你是董事长,驾驭属下一定是如臂使指。”

蒋若冰摇头说:“刚才我说了,不是所有人都像我一样,对你方玉斌有情有义。利字当前,人心难测,我只能尽力。”

蒋若冰反复提到情义,自然是一语双关。这份情义,究竟是共渡危难的战友情,或是比翼双飞的男女情,就看你怎么理解了。方玉斌自然懂得,却装着糊涂,只是双手作揖,说:“谢谢。”

蒋若冰又说:“亿家的股东里,可还有一个人。”

方玉斌立刻反应过来:“你是说袁瑞朗?怎么,你和他联系上了?”

“这位袁总神龙见首不见尾,谁能联系上他。”蒋若冰苦笑道,“自打当初不辞而别,他几乎同所有人断了联系。最近几个月,公司收到一封由他亲自签名的委托书,指定美国一家律师事务所全权代表他处理相关事宜。我猜他或许去了美国。”

“你见过袁总的委托人?”方玉斌问。

“没有。”蒋若冰说,“我和美国律师都是通过传真与邮件联系。”

方玉斌托着下巴,脑海中浮现出一幕幕往事。袁瑞朗忽然离去,真是越想越蹊跷,无奈自己烦心事缠身,一时顾不得其他。他摇了摇头:“袁总不肯和我们联系,想必心头的气还没消。”

“真不知道他有什么气!”提到袁瑞朗,蒋若冰的火反倒被点燃,“当初亿家在他手上险些破产,如今我们拼死拼活,他在国外逍遥快活,股息分红还一分不少。”

方玉斌劝道:“人家也想在第一线拼死拼活,是咱们不给他机会。”

“好了,不提他了。”蒋若冰说,“我只想提醒你,袁瑞朗是亿家股东,这次股权结构变动,最好给他的委托人发一份书面说明。他不回复没关系,只要过了期限,就视同默认。”

方玉斌说:“好吧,还是你考虑周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