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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银行牌照

有人说过,投资是投人,但从没有人说过,投资只是投人。不去调研行业,不去分析商业模式,仅仅依靠对一个人的观察做出决策,理论上讲绝对是大忌。但战场形势瞬息万变,方玉斌无法从容地用理论指导实践,只能冒险地用实践去丰富理论了。经历这么多惊涛骇浪,不敢说练就了一双火眼金睛,起码还有些识人之明。这一次,就相信自己的眼光吧。这是病急乱投医,还是一种远胜常人的商业直觉,只能用结果检验了。

1 一个好的商业模式,一定能用一段话说清楚

在地下停车场把车停好后,方玉斌掏出电话,拨给蒋若冰:“在哪儿呢?忙吗?”

蒋若冰答道:“在公司。才商量完新闻发布会的事,刚好空下来。”

“新闻发布会的时间还没敲定?”方玉斌问。

“原本定在下周一,这不又得改时间。”蒋若冰说,“千城的伍俊桐决定亲自参加发布会,可行程又一直没排定。”

方玉斌说:“就数他事儿多,老爱折腾人!”

蒋若冰笑着说:“甭管他怎么折腾,最后能来就成。”

蒋若冰最近心情不错,与千城合作有三个月了,借助对方强大的营销网络,亿家房贷业务蒸蒸日上。仅仅三个月,房贷交易规模达到15亿。她更定下目标,一年内让房贷交易规模突破100亿。

筹备已久的新闻发布会终于可以登场,但与方玉斌当初设想的同时公布两大利好不同,蒋若冰打算来个三箭齐发。除了宣布与千城的合作战略以及庆祝亿家房贷业务进军全国,蒋若冰还会将公司正式更名为亿家金服。

公司更名的事,蒋若冰近来又提过多次,方玉斌觉得,此事就交给管理团队定夺吧,自己便没再过问。

方玉斌出了电梯,进到酒店大堂。他对蒋若冰说:“我在波特曼酒店,马上要见一个人。你如果有空,就过来一趟。”

“你要见谁,非把我拉上?”蒋若冰问。

方玉斌说:“一个创业者,过去在外资银行工作,现在打算出来创业,做一个有关信用卡的App。上个月刚收到他的商业计划书,是否投资还没决定。你是互联网金融专家,过来帮我参谋一下呗。”

“在你面前,没人敢称专家。只不过你们谈正事,需要有人端茶递水,我倒乐意效劳。”如今对下属,蒋若冰已是一副霸道女总裁的派头,只有面对方玉斌时才会小鸟依人。

“那可说好了,我在咖啡厅等你。”方玉斌说。

方玉斌在咖啡厅小坐了一会儿,他等候的人便赶到了。方玉斌礼貌地起身,伸出手去:“秦总,很高兴再次见面。”

来人叫秦太英,曾在银行担任部门经理,如今自己创建了一家金融公司。秦太英抱歉地说:“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

方玉斌请秦太英落座,并笑着说:“你很守时,没有迟到。只不过我有早到的习惯。”

方玉斌指了指桌上的咖啡,说:“上次见面,你说自己钟爱爪哇咖啡。这次没有征求意见,就先替你点了。”

秦太英端起咖啡抿了一口:“你的记忆力真好。”

方玉斌开门见山道:“咱们还是继续聊聊你的信用卡还款App吧。你在计划书里,描绘了这个产业的巨大前景,但我有一点疑问。”

“请说。”秦太英放下咖啡杯。

方玉斌说:“对做投资的人来说,通常喜欢进行对标比较。比如说,看一看优步在美国的规模,大概知道滴滴能在国内做多大;从Youtube那里,也可以预知优酷、爱奇艺的前景。道理很简单,一种商业模式能在美国成功,人们才有信心复制到国内。”

“偏偏你即将投身的领域,在美国的对标似乎不太乐观。”方玉斌说,“我专门查了资料,在美国也有从事信用卡还款服务的企业,但规模并不大。”

方玉斌说完后,左手端起咖啡杯,右手搅动勺子,双眼直视对方。多年经验告诉他,不仅要倾听创业者的说话内容,更要关注说话时的神情。

秦太英没有一丝紧张,神态自若地说:“凡事皆有例外,并非所有互联网公司都要寻找一个美国对标。方总记住了我钟爱爪哇咖啡的细节,却忽略了我说过的另一句话。”

“哪句话?”方玉斌问。

秦太英说:“我说这款App,只能在中国做,在美国做不了。”

方玉斌点了点头:“我记得这句话。今天能否谈一下具体原因?”

“当然。”秦太英说,“信用卡在国内已经很普及,用过信用卡的人都知道,到了还款日,要么全额还款,要么选择一个最低还款额,通常是10%。全额还款不会产生利息,但如果按最低还款额还款,银行便开始计算利息,通常来说,年息在18%左右。还有一些信用卡持有者会使用提现功能,从提现这一天起也会计算利息。”

秦太英接着说:“中国的信用卡使用者,集中在20~40岁这个群体,他们的日常财务压力很大。刷了信用卡,到期无法全额还款,只能分期还款的人很多。到头来,他们不仅要还本金,还得承担18%的利息。”

“这只是中国银行的玩法,美国人并不这样玩。”秦太英加重语气,“在美国,银行对于信用卡利息进行差异化定价,根据信用程度来决定利率,信用好的用户利息相对少一些。说白了,在中国,只要分期偿还信用卡,不管谁都得负担18%的利息,但在美国,信用良好的人利息会大幅下降。”

秦太英重新端起杯子,说:“中美银行的不同玩法,决定了信用卡还款服务在美国很难做大,自然找不到什么成功的对标。不过,这也给中国市场提供了巨大市场机遇。”

方玉斌点了点头:“你打算去做中国银行没有精力做的事情,比如根据信用程度来实行差异化的信用卡利率。”

“可以这样理解。”秦太英说,“我的商业模式很简单,一段话就能说清楚。有一个人叫张三,他的信用不错,如今刷了信用卡,分期还款会背负18%的利息。那么在最后还款日,由我动用资金替张三还款,这样就不会产生一分钱利息。接下来,张三把钱还给我,而我的利息远没有银行高,大概只有9%。最终,我赚了钱,也替张三省了钱。”

两人正说着,蒋若冰到了。方玉斌说:“秦总刚用一段话介绍了他的商业模式,我试着跟你复述一下。”

方玉斌重复一遍后,笑着说:“我向来认为,一个好的商业模式,一定能用一段话说清楚。如果一段话说不清楚,只能证明模式本身不清不楚。”

“其实不用一段话,一句话就行。”得到鼓励的秦太英微笑道,“帮助银行进行信用卡利率差异化,我们的利润就来自利率差。”

蒋若冰问道:“这套模式的关键依然在风控环节。你帮用户提前偿还了信用卡,接下来他们不还钱给你,怎么办?”

秦太英信心满满地说:“这套商业模式有一个先天优势,就是在风控环节银行会替咱们把关。目前在国内,拥有最严格风控体系的毫无疑问是各大银行,他们给用户办理信用卡时,会有严格的审批程序,每个人的信用额度是多少,都是经过精密测算的。比如张三的信用卡额度是1万,完成最低还款额1000元后,剩下的9000元由我借给他。也就是说,我的借款额度始终维持在银行信用额度的90%。因此我认为,风险是可控的。”

蒋若冰追问道:“你的意思是,不需要再做风控管理?”

“当然不是。”秦太英说,“银行只是第一道保险,接下来我们依旧会进行严格审核,达到双保险。客户注册APP时,将被要求提供详细的资产信用证明。”

方玉斌一边听着,一边拿出对方的计划书翻阅。待秦太英说完,他立刻问道:“你理想中的投资额是1.5亿?”

秦太英说:“计划书中写的是1.5亿,不过目前情况有些变化。近来我接触了不少投资机构,他们对于我的商业模式十分认可,投资额也不断加码,已经喊到了2亿。”

见惯了大风大浪的方玉斌,表情平静如常。在他看来,无论秦太英说的是实情,或是谈判桌上的伎俩,其实无关紧要。二流高手才要见招拆招,一流高手只需要发招,拆招的活儿留给对手完成,自己心中早有定见,不会被任何插曲打乱节奏。

方玉斌说:“投资额先不说,咱们还是聊一聊商业模式。在我看来,这套商业模式中仍存在两个盲区。”

“请赐教。”秦太英话说得客气,眼神中却有一丝挑战的意味。

方玉斌说:“你提到借助银行的风控体系,这话似是而非。因为别人的风控体系,你是借不来的。”停顿一下,他又说道:“做金融的人都知道,风控体系贯穿于整个融资过程。你只看到银行的信用卡审批十分严密,却忽略了人家还有遍布全国的营销网络以及成熟的债务追讨团队。一旦发生违约,银行可以立刻启动相应程序,你却只能望洋兴叹。”

“举例来说吧。”方玉斌抿了一口咖啡,“你的公司在上海,如果一名新疆的信用卡用户发生违约,你怎么办?银行在当地有网点,有常年合作的法律顾问,能够轻而易举解决。但你只是一家小企业,难不成派人坐飞机去讨债?”

“我没有别的意思。”方玉斌又说,“借助银行的风控来规避自身风险,点子是不错,但不能寄望过高,关键还是自身建立起一套严密的风控体系。”

见秦太英陷入沉思,方玉斌继续说:“另一点更要命,就是资金来源。无论1.5亿还是2亿,我认为都远远不够。APP上线后的推广维护,轻轻松松就能花掉几千万。剩下1个多亿,能做多大事?一旦业务火爆,大概一个月不到就把钱全放出去了。新用户不断涌入,你拿什么钱去帮人家先行偿还信用卡?”

秦太英说:“一旦把钱放出去,每个月就有流水回来,可以滚动发展。”

方玉斌摇头说:“放出去1个亿,最理想的状况,一个月回笼资金不过1000多万,可以支撑滚动发展吗?”

秦太英并不服气:“如果业务火爆,可以去银行贷款,甚至启动二轮融资,钱自然就来了。”

方玉斌说:“假若没有你,银行能按18%的年息,稳稳当当从信用卡用户手里赚钱。因为你的出现,信用卡用户按时还款,银行没了利息。你要是银行,会贷款给这种人吗?至于二轮融资,我向来不主张用假设、预测来解决现实问题。”

见秦太英一时语塞,蒋若冰说:“其实找银行并没有错,关键是找对地方。能够发行信用卡的,大多是全国性综合银行,许多城商行并没有发行信用卡的资格。换言之,你没有挡到他们的财路。这种时候,双方为什么不能合作呢?城商行把钱借给你,你再借给那些普通信用卡用户,三方共赢,大家发财。”

秦太英有些吃惊地瞟了蒋若冰一眼,点头说:“这是条路子。”

“请蒋总来,真是请来一位智多星。”方玉斌笑了笑,说,“对于合作,我是很有诚意的。只是今天提出这么多问题,能否回头消化一下,三天之后再碰一次,秦总以为如何?”

“好的。”秦太英起身告辞。

送走秦太英后,方玉斌并没有要走的意思。他挪了挪座位,面朝蒋若冰:“怎么样,帮我参谋参谋?”

“不怎么样。”蒋若冰莞尔一笑,“且不说项目如何,以我对贵公司的了解,你似乎没这么大胃口。”

“什么贵公司,说得多生分,咱们可是一家人。”方玉斌说。

“别!”蒋若冰噘起小嘴,“你和苏大美女才是一家人,我没这个福分。”

方玉斌的脸微微一红:“说正事呢,别开玩笑。”

“好吧,说正事。”蒋若冰两手一摊,“人家可说了,有投资人已经喊出2亿报价,据我所知,你的星阑资本如今拿不出2亿,没错吧?”

方玉斌点了点头:“星阑毕竟才起步,给亿家投了好几亿,最近又投了一家北京的互联网金融企业,是做校园贷款的。还有一家重庆的小额担保公司,估计很快也会签投资协议。”

蒋若冰说:“这不得了,你拿什么投人家?”

方玉斌笑着说:“投资公司面对好项目,通常会抢投。但怎么个抢法,却大有讲究。人家喊2亿,我就加到3亿,那也太没技术含量了。”

蒋若冰眨了眨眼:“你今天叫我来,不光是当参谋吧?”

“什么都瞒不过你。”方玉斌说,“我刚才对秦太英说了,资金来源与风控是摆在他面前的两大难题。而这两道题,你能帮他解决。”

“我就知道,叫我过来没什么好事。”蒋若冰说。

“这可不是助人为乐,而是一个商机。”方玉斌说,“亿家的交易规模越来越大,这么多资金总要寻找出口。你与秦太英合作,把钱借给他,该怎么收利息就怎么收。这单生意,对他是钱生钱,对你同样是钱生钱。”

蒋若冰说:“他自己才不到10%的利润,能给我多少利息?”

“是不高,但风险系数也很低呀。”方玉斌说,“秦太英说的并非全错,信用卡还款服务,违约风险远比一般民间借贷低。毕竟,在信用卡审批环节有银行把着关。当然,仅靠这一点不够,企业还要建立自己的风控体系。亿家的风控体系,在你一手打理下,算是互联网金融企业中的佼佼者。假若能把这套体系拿出来与秦太英共享,双保险就配齐了。”

“什么?”蒋若冰显得很惊讶,“你不仅让我借钱给他,还要把风控体系拿出去共享?为了这套体系,我们可是花了大价钱。”

“资源整合嘛。”方玉斌说,“拿出来共享一下,对你没有损失。秦太英的客户在网上注册并提交资料后,就发到亿家后台来。只不过借用一下你的系统,又不会把核心技术偷走。”

“你可真会精打细算,而且什么活儿都往我头上摊。”蒋若冰说,“前段时间你投了北京一家做校园贷款的App,也让亿家同他们合作,双方在平台设置入口,互相导入流量。”

方玉斌说:“事实证明,这样的合作亿家并没吃亏。一开始,的确从亿家导过去流量更多,但现在人家的业务逐渐起来,也导给你们不少流量。”

蒋若冰坐直身子:“今天你究竟是来谈合作,还是以投资人的身份给亿家下命令?”

方玉斌说:“投资人与管理层之间应当相互尊重,我哪有资格给你下命令。今天当然是寻求合作,甚至是以朋友的身份建议。”

“我接受你的建议。”蒋若冰笑了笑,说:“亿家可以向秦太英的公司出借资金,但年息得有7%。秦太英有一两个点的利息差就不错了,他几乎是空手套白狼,可别指望赚大头。”

方玉斌说:“还说我精打细算,你厉害多了。行吧,具体利息的事,接下来再和秦太英商量。”

蒋若冰又说:“亿家的风控体系,可以拿出来共享,但绝不是无偿使用。”

方玉斌问:“你打算要人家多少钱?”

蒋若冰伸出三根手指头:“一年3000万,不算多吧。”

方玉斌摇头说:“太多了。再说人家现在哪有这么多钱。”

“没钱可以,就折算成亿家的投资。”蒋若冰说,“假若决定投资秦太英的公司,你是领投,亿家不妨跟投。亿家拿不出真金白银,刚好把这3000万折算成股权投资。”

方玉斌盯着蒋若冰,半晌才开口:“你可不单想合作,还想当投资人!既然这么看好这个项目,早说嘛,害得我费半天劲。”

“捉弄你一下,怎么了?”蒋若冰如今同方玉斌说起话来很随意。玩笑开过,她又说:“其实,信用卡还款业务我一直有兴趣,早就想布局了,可惜腾不出精力。如今摆着一个好项目,前期调查你又做完了,我当然不愿仅当一名旁观者。”

方玉斌兴奋地说:“看来英雄所见略同。”

“你也别高兴太早。”蒋若冰说,“秦太英可说了,有投资公司喊出了2亿报价,而你只能出1个多亿。”

“那就看秦太英如何抉择了。”方玉斌说,“我的钱的确没人家多,但我能提供给他稳定的资金来源,还有用钱都买不来的成熟风控体系。”

方玉斌又说:“我一向认为,投资不仅是投钱,更是投资源。我给创业者投注的资源,是其他人比不了的。”

“可人家就认钱,不在乎你的那些资源呢?”蒋若冰问。

方玉斌把手一挥,说:“连这么简单的账都算不过来,这种创业者也就不值得去投。”

“还有一件事想问你。”蒋若冰整理了一下裙子,“最近你怎么对互联网金融这么上心?投的好几家企业,全是与互联网金融有关的。”

“你的观察没错。”方玉斌说,“不过这些转变,很大程度也是受你启发。”

“干吗说什么都拿我开涮!”蒋若冰说。

“我说真的。”方玉斌说,“你执掌亿家后,一直坚持专业化稳健发展,这给了我启发。过去荣鼎是大公司,四面出击尚且绰绰有余。到了星阑,不改打法肯定不行。如今财大气粗的投资基金很多,我不能和人家比阔,只能靠专业化取胜。比方秦太英的项目,假如不是星阑之前投了亿家,能为创业者提供更多互联网金融的资源,我拿什么去和别人抢投。”

“你要这么说,我倒受得起。”蒋若冰呵呵笑道。

正说着,蒋若冰的手机响了。她滑动接听键,亲切地说道:“伍总,你好!”

电话聊了好几分钟,蒋若冰除了点头称是,还说了一番感谢的话。方玉斌已经猜到,这是伍俊桐打来的电话,大概把行程确定了。

放下电话,蒋若冰果然说:“伍俊桐回话了,下周三来上海,新闻发布会就定在当天。到时你来吗?”

方玉斌摇头道:“我就不来了。这种抛头露面的活儿还是留给伍俊桐,他比较喜欢。”蒋若冰自打上回去了一趟千城总部,似乎和伍俊桐关系挺热络。方玉斌认为有必要提醒一下,说道:“伍俊桐专程捧场,倒是挺给面子。不过你也得留个心眼,别看他整天笑呵呵的,背地里是个不折不扣的小人。”

“我清楚。”蒋若冰说,“在卢卡拉机场听着你和他说话,我就知道你俩不对付。你说得没错,伍俊桐是个小人,不过是个真小人。世上许多事,还需要有真小人在里面当润滑剂。”

蒋若冰又说:“就说新闻发布会这事吧,王诚是请不动的,虞东明架子也大得很。伍俊桐肯现身,好歹千城来了个副总裁,分量就不一样。”

“那倒也是。”方玉斌笑了笑。

蒋若冰说:“发布会结束后,就该趁热打铁进行C轮融资了。”

方玉斌说:“亿家目前发展势头不错,又有利好消息加持,‘C轮死’的魔咒想必不会在你们身上应验。”

“绝对不会。”蒋若冰信心满满地说,“我跟其他高管说了,一旦完成C轮融资,就把江州钢厂的债务划转回来。这是袁瑞朗捅的娄子,不能总是由别人背着。”

“有了钱,说话口气都不一样了。”方玉斌说。

“那是当然。”蒋若冰说。

方玉斌的手机响了起来,他掏出一看,说道:“说曹操曹操就到。刚说到江州钢厂,徐乐水就打电话来了。”

方玉斌接起手机:“徐总,什么事?”

徐乐水说:“今晚我来上海,有空见一面吗?”

“好啊。”方玉斌说。

2 商场上只有输家和赢家,没有专家

打浦路附近一家杭帮菜馆里,徐乐水刚一坐下,方玉斌就说:“债权人大会上,你不是当众承诺过,不还清欠款绝不离开江州吗?这么快就食言了?”

徐乐水摆着手:“当初是承诺过,但要挣钱还债,人一直窝在江州也不行。后来和债权人碰面,重新约定了一下,只要不出国,为了厂子的事,国内走一走在所难免。”

方玉斌问:“今天来上海有什么事?是不是厂子有起色,准备还钱了?”

徐乐水点头说:“厂子真还有些起色。”

方玉斌掏烟的手停在裤兜里,刚才只是一句玩笑,难不成徐乐水真有钱了?他说道:“什么起色?快说。”

徐乐水说:“你没看新闻?最近钢价大涨。”

“是吗?”方玉斌近来的心思全在互联网金融上,对钢价关注很少。

徐乐水主动递过一支烟,接着自己点上,说:“去年最低迷的时候,钢价已经跌破2000元,到了1750元/吨。”徐乐水深吸一口烟,对当时低迷的市场依旧心有余悸:“1750元,你知道什么概念吗?折合每斤只有八毛多。都说白菜价,可那时的钢价,比白菜还贱。”

“现在涨到多少了?”方玉斌接过对方的烟,还来不及点燃便追问道。

徐乐水说:“年中就开始涨价,不到一个季度就涨了30%。这几个月,钢价更是一个劲往上蹿,已经突破3000元/吨。看样子,涨势一时半会儿还收不住。”

方玉斌吃惊不小:“都破3000元了!再往上一涨,岂不就翻了一番!”

“没错!”徐乐水弹了弹烟灰,微笑着说。

“真是可喜可贺。”方玉斌终于把手中的烟点燃,想不到钢价涨势如此迅猛,自己那一个亿的死账,没准真能盘活?

方玉斌又说:“钢价为何涨这么厉害?去年不还是一片唱衰之声吗?有媒体甚至说,国内的钢材库存太大,五年都用不完。”

徐乐水耸了耸肩:“要放马后炮,如今我能跟你说上好几条,有些经济学家更是洋洋洒洒写了上万字的分析报告。但说实话,放到去年,即便像我这样在行业内打滚多年的人,也想不到钢价能走出这波行情。”

方玉斌很喜欢徐乐水的直率,笑着说:“纵然是马后炮,也比哑炮强。商场上只有输家和赢家,没有专家。不管怎么说,生意有了起色,债主们也能稍微放心一点。”

“如今,债主们闹得更凶。”徐乐水说,“过去,债主们知道我没钱,闹也没用。现在眼看钢价大涨,整天把我堵在办公室催着还钱。”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嘛。”方玉斌笑着说,“现在我知道钢价大涨了,也会每天派人来你办公室催债。”

徐乐水苦笑着:“尽管来吧。如今手头的确宽裕一些,遇到债主上门,都会让食堂安排伙食。”

“谁稀罕你们食堂的伙食?我可是来要钱的。”方玉斌说。

“今天来找你,就是谈还钱的事。”徐乐水说,“钢价大涨后,债主们的眼睛都盯着。有人还提出,每一笔收回来的货款,先把大头抽走用来偿债,小部分留给钢厂维持正常的生产经营。”

方玉斌也是急着要债,点头说:“我看这个法子可行。”

“但在我看来,这根本是饮鸩止渴。”徐乐水说,“钢价涨势能持续多久,谁也说不清。况且,中国钢铁产能过剩的基本面并没有变。任何一个风吹草动,钢价可能又被打趴在地。”

方玉斌盯着徐乐水,半晌才说话:“徐总,以前你有难处,拿不出钱来。可今天我怎么听这口气,有钱了也不打算还?”

徐乐水比画着手势,说:“你有这种想法并不奇怪,但请允许我把话说完。趁着钢价大涨回笼的资金可是救命钱,况且就算全拿出来,也不够还所有人。既然如此,能否再缓一缓,容我拿这笔钱去试着把厂子彻底救活?”

方玉斌心底有些冒火,欠钱不还还这么理直气壮?他口气生硬地问:“你倒说说,怎么个救法?”

徐乐水续上一根烟,说:“不知你最近关注新闻没有,有位大人物,专门提到一款特种钢,并说这种钢国内竟然无法制造,完全倚赖进口。许多媒体跟进报道,追问中国已经在钢产量第一的交椅上坐了多年,为何这些特种钢还要倚赖进口。”

方玉斌对这则新闻有些印象,点了点头。徐乐水接着说:“我是做技术出身,其他问题不愿多谈,但从自己专业角度出发,可以拍着胸脯保证,中国很快能造出这款特种钢。”

方玉斌用怀疑的目光看着对方:“你是说,江州钢厂能造出这种钢?”

徐乐水说:“现在还不行,但只要花心思,很快就能突破。”停顿一下,他又说:“在德国留学时,我的好几位导师都是特种钢研究领域的权威。后来我在德国一家钢铁企业供职,人家几十年前就能生产这种钢了。”

方玉斌仍是将信将疑:“我对钢铁行业不大熟,但常识告诉我,没有一个精干的团队,没有大量的设施仪器,就凭一个人单打独斗,不大可能取得突破吧?”

“当然不是单打独斗。”徐乐水说,“江州钢厂的技术团队,在国内绝对是一流的。前些日子,厂子那么困难,我还是想尽办法把技术骨干留下了。至于说设备,还得感谢一个人。”

“你是说温玉彪?”这位江州钢厂创始人跳楼自杀的场景,始终在方玉斌脑海中挥之不去。

徐乐水点了点头:“当初他下决心上马新钢厂,就是要在高附加值的特种钢领域发力。他一直说,生产普通钢,竞争大、利润低,没意思。说良心话,他对钢铁行业看得很准,魄力也够大,只是结局令人唏嘘。”

徐乐水又说:“你也清楚,当初钢厂从欧洲进口了大量先进生产设备。只不过项目被喊停,这些东西便堆在车间,从来没生产过。”

方玉斌问:“叫停新钢厂项目,上头可是发了红头文件。现在,你敢让这些设备运转起来?”

徐乐水说:“大规模生产当然不行,可小范围地进行试验,或是生产少量样品,这个不会有问题。”

“你多长时间能造出特种钢?”方玉斌继续追问。

徐乐水信心满满地说:“短则三个月,长则半年。毫不客气地说,中国所有钢厂中,只有我们是距离生产出这款特种钢最近的。”

方玉斌思忖了一会儿,又说:“你造出的特种钢,会比进口钢成本低吗?”

“刚开始或许比进口钢贵一点,规模化生产之后成本应该能降低。但是,咱们不能只算经济账。”徐乐水加重语气,“如今这款特种钢所吸引的关注目光,远远超过了钢材本身。谁率先造出来,所引起的轰动效应,可不是卖几吨钢能比的。”

徐乐水禁不住有些激动:“中国的国情咱都知道,只要把特种钢造出来,各种各样的扶持政策甚至是资金,一定会纷至沓来。那些整天催债的银行,没准立马变脸,抢着放贷。”

方玉斌把放在烟缸上的半截烟拿起来,吸了一口后笑道:“你口口声声说自己只懂技术,可实际上,不仅能算经济账,还会算政治账。”

从方玉斌的表情中,徐乐水似乎看到了一线曙光,便趁热打铁道:“技术团队与生产设备是现成的,如今万事俱备,只欠东风。这个东风,就是钱!我打算把大伙的债往后拖一拖,集中资金进行技术攻关。”

方玉斌掐灭烟头,陷入沉思。自己对钢铁是个门外汉,徐乐水能否如他所说,短期内造出特种钢?方玉斌不知道,更无从知道。他甚至动过念头,组织一批专家来论证徐乐水的方案。但是,去哪儿找真正的权威专家?又有哪个专家,比徐乐水更在行?人家可说了,如今在国内,就数他的团队距离制造出特种钢最近。

假如是一个全新的投资案,方玉斌会毫不犹豫地放弃。不熟不做,对于一个陌生领域,干吗去冒险?偏偏这又是一个半拉子工程,自己已陷进去,接下去风险未知,拔出来又不可能。

方玉斌无从分析方案是否可行,只能去判断徐乐水这人是否靠谱。回想与徐乐水的接触,此人称得上温润君子。他对于钢铁的热情,丝毫不亚于号称“钢铁狂人”的温玉彪,可专业技术与老成持重,又远在温玉彪之上。

有人说过,投资是投人,但从没有人说过,投资只是投人。不去调研行业,不去分析商业模式,仅仅依靠对一个人的观察做出决策,理论上讲绝对是大忌。但战场形势瞬息万变,方玉斌无法从容地用理论指导实践,只能冒险地用实践去丰富理论了。经历那么多惊涛骇浪,不敢说练就了一双火眼金睛,起码还有些识人之明。这一次,就相信自己的眼光吧。这是病急乱投医,还是一种远胜常人的商业直觉,只能用结果检验了。

方玉斌缓缓说道:“我同意你的请求,但有两个条件。”

“请说。”徐乐水欣喜地说。

“第一,”方玉斌伸出一根手指头,“我们必须设立一张时间表,以你说的半年为期,如果半年后造不出特种钢,就按之前说的,钢厂所有流动资金,除了维持基本运转,其他全用来还债。对我们债权人来说,能拿多少是多少,总比全打水漂强。”

“好的,就以半年为期。”徐乐水毫不犹豫地答道。

“第二,”方玉斌接着说,“我要派专人监管这段时间的资金使用,确保你们把每一分钱都投入技术攻关中。我信任你,所以答应了你的请求,但如今有句话很流行——信任不能代替监督。”

“这个更没问题。”徐乐水说,“回头和其他债权人谈时,我都会主动采取这种模式,由你们派人监督资金使用。”

“怎么,你还没和其他债权人谈过?”方玉斌问。

“你是我找的第一个人。”徐乐水说,“接下来,我会和几家银行以及大的债权人沟通,只要能说服他们,这事就有戏。”

方玉斌不自觉地摇起头:“说服所有大债权人,应该很难吧。”

徐乐水说:“是很难,但再难也得去做。”

方玉斌眉头皱起,隔了好一会儿才说:“如果我的估计没错,这事压根就没戏,无论银行或是其他债权人,都不会同意你的方案。”

“这么肯定?”徐乐水问。

“当然。”谈了这么久,方玉斌第一次动筷子,“我毕竟是做投资公司的,只不过阴差阳错当了你的债主。因此分析一件事时,或多或少还会有些投资人的眼光,愿意承受必要的风险。其他人嘛,绝大多数会选择落袋为安。”

“这一层我也考虑到了,所以才第一个来找你。”望着桌上的饭菜,徐乐水依旧没有胃口,“所幸在你这儿开了个好头。至于其他人,但愿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方玉斌挥了挥手,说:“如果所有的精诚所至,都能金石为开,那我们就活在童话世界中了。明知行不通的事,干吗去撞得头破血流?”

徐乐水双手一摊:“那我还能怎么办?”

“给你支一招。”方玉斌笑了笑,“再把几家大债权人召集到一起,开会!”

当初苏定国用债权人会议的方式,让人民自己解决内部矛盾,替政府甩了包袱。方玉斌或许是从中受到启发,也想到开会这一招。不过,苏定国用的是借力打力,方玉斌却要唱一出更精彩的空城计。方玉斌说:“尽管钢价回暖,但钢厂账上的资金要清偿所有债务毫无可能,说到底,还得逐步分期偿还。究竟怎么分期、怎么逐步,里面却大有讲究。”

方玉斌又说:“你把大伙召集起来,压根不提延迟还款的事。你就说,厂子如今有点钱了,准备启动还款工作。但是,怎么个还法,请大伙一起商量。”

“我仿佛明白了。”徐乐水也是个一点就通的人,“怎么还钱听大家的。是按照借款时间的先后来偿还,还是按照借款金额的大小比例来偿还,不妨畅所欲言。”

方玉斌点了点头:“一旦畅所欲言,这个会就一定吵个没完没了。有人主张按借款时间还,有人坚持按金额比例偿还。我估计,这会有的开,轻轻松松就吵上几个月。你这边,不也争取到时间了吗?”

“好主意!”徐乐水笑着说。

方玉斌又掏出一根烟点上,说:“这也奇怪了,我一个债权人,竟然教起债务人如何躲债。”

徐乐水重重地点了一下头:“大恩不言谢。”

3 网络上热传的博士返乡记,在费云鹏眼中就是现代版孔乙己

方玉斌刚把车停稳,手机便响个不停,掏出来一看,是蒋若冰打来的。

接起手机,里面却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玉斌,你怎么慢吞吞的?我们一大桌人,可都在等你。”

方玉斌一下就听出来是伍俊桐的声音,肯定是伍俊桐拿着蒋若冰的手机在催自己。方玉斌笑呵呵地说:“不好意思,路上有点堵。已经到楼下了,马上上来。”

就在今天下午,筹备多时的新闻发布会隆重举行。蒋若冰公布了与千城集团的战略合作计划,同时,亿家金控也正式更名为亿家金服。身为千城集团副总裁的伍俊桐,如约来到发布会现场,发表了一通热情洋溢的致辞。

发布会结束后,蒋若冰设宴款待伍俊桐一行。方玉斌没有出席发布会,晚宴实在推托不掉,便赶了过来。

一进酒店包间,只见伍俊桐叼着一根烟,坐在主宾席。包间内的人都站起来与方玉斌握手打招呼,只有伍俊桐在座位上纹丝不动,直到方玉斌走近主动伸出手,他才露出笑容:“玉斌,几个月不见,你愈发精神了。”

“还不是托你的福。”方玉斌也说着漂亮话。

人到齐后,蒋若冰便招呼上酒。一名亿家的员工拿出自带的酒鬼酒,让服务员给客人斟酒。

方玉斌瞟了一眼酒瓶,说:“若冰这个东道主还是蛮热情的,这可不是一般的酒鬼酒,而是年份酒。”刚说完,方玉斌便想起来,伍俊桐不是最喜欢酒鬼酒吗?今天上酒鬼,自然是投其所好。看来蒋若冰这个东道主不光热情,更兼有心,连对方的饮酒癖好也一清二楚。

方玉斌笑起来:“你看我,就不如若冰,一时竟忘了伍总的嗜好。”

伍俊桐说:“多谢若冰想得周到。其实我没那么挑剔,只是你这番心意,酒不醉人人自醉。”

蒋若冰说了一堆恭维伍俊桐的话,方玉斌也跟着附和几句。伍俊桐这人,一听赞美便飘飘然。他拿起酒瓶端详起来,一副很懂行的样子。

蒋若冰笑着问:“伍总,这酒有什么讲究,给我们说说。”

伍俊桐放下酒瓶,说道:“这酒是10年窖藏的,得好几千吧。不过说实话,我喝酒有两个习惯:第一,不喝生产日期是当年的;第二嘛,对那些年份酒也不太追捧。”

伍俊桐接着说:“俗话说得好,酒是陈的香。当年产的酒,总是缺点味道。不过市面上的年份酒,大多也是混勾出来的,往往名不副实。白酒放上几年就没法直接喝,只能用新酒来勾兑。所谓年份酒,就是新酒和老酒混勾,年份上取最大值。我不大喜欢这种混勾,觉着里头杂七杂八,不地道。其实,喝酒最好是喝那种生产出来两三年的,既没有混勾,又有些老味。”

伍俊桐又说:“我就随便一说。无论如何,都得感谢东道主的热情。”

“你这一番话,让我们长见识了。”蒋若冰举起酒杯,说,“来,大家一起感谢伍总百忙中抽出时间,莅临我们的发布会。”

伍俊桐很享受这种众星捧月的感觉,酒量也见长。一圈酒喝完,愈发精神起来。方玉斌问道:“伍总,之前你是我的老领导,如今又去了千城。两家都是大企业,感觉有什么不一样?”

伍俊桐想了想说:“两家都是很优秀的企业,但各自的企业文化的确差异很大。”

“怎么个差异法?”方玉斌又问。

伍俊桐说:“荣鼎是大型投资集团,企业文化偏海派。千城是房地产企业,好多管理人员是从工地里干出来的,企业文化更阳刚。这些家伙,习惯了直来直去,有时让人哭笑不得。”

“给你说件事吧。”伍俊桐说,“几个月前,公司组织了一次培训。报到的时候,有人把老婆也带来了。我就问,公司组织培训,你带老婆来干吗?此人却拿出培训通知,说文件上不是写了吗,本次培训食宿自理,日用品自带。”

伍俊桐一本正经地说完,桌上立刻爆发出大笑。方玉斌一边笑着一边摇头,这个伍俊桐,说他什么好,竟能从企业文化扯出一个荤段子。最佩服的还是他飙段子时的神态、语气,一脸严肃,像煞有介事。

见反响热烈,伍俊桐再接再厉:“自带日用品的,还是管理干部,那些底下的工人更是无法无天。公司打造了一个旅游景区,里面建了座庙,一个男工把女工强奸了,女工一路告到我这里。女工说,大雨倾盆,那厮进门,掀我罗裙,打我一针,不痛不爽,害我一生!男工辩解说,大雨如瓢,躲进小庙,见一女子,对神撒尿,将其堵上,反被诬告!”

这一下,笑声更大。有人问道:“伍总,官司打到你这儿来,你怎么判的?”

伍俊桐脸上依旧没有笑容,正儿八经地说:“我能怎么判,只能说,一个青春,一个年少,鱼水之欢,各取所需,互相满足,有何可告?”

有人笑着说:“伍总,怪不得千城做这么大!原来有你这样的领导,懂得人性化管理。”

伍俊桐终于露出笑容,摆着手说:“都是笑谈,当不得真。别哪天传到王诚耳朵里,他怪罪我在外面败坏企业形象。”

方玉斌见蒋若冰表情有些尴尬,心想不能再让伍俊桐当着一位女士大抖荤段子,便有意岔开话题:“伍总,今年春节假期,你去哪儿度假了?”

伍俊桐说:“哪儿也没去,回了趟老家。”

已好久没开口的蒋若冰说道:“你回到老家,有什么见闻,跟我们分享一下。”

伍俊桐叹了口气:“见闻是不少,可都不是什么开心事。之前网上流传过一篇博士返乡记,我以为写得太真切。如今呀,真是人心不古,世道沉沦。”

伍俊桐发了一通悲天悯人的感慨,说乡村已不是自己儿时的那个乡村。蒋若冰频频点头,方玉斌却觉得这是为赋新词强说愁。伍俊桐期望给自己涂抹点人文气息,总显得不伦不类,远不如飙段子时收放自如。

一桌人正说着,门缝中探出一个脑袋朝里面张望。伍俊桐瞅过去,接着高声喊道:“海洋,你怎么也在这儿?偷偷摸摸的干吗,像做贼似的。”

方玉斌也认出了此人,他正是荣鼎创投副总经理赵海洋。自己离开荣鼎后,赵海洋曾主持过一阵子荣鼎创投的工作。若是划分荣鼎内的派系,赵海洋可算伍俊桐的门徒,因此伍俊桐对他大呼小叫,毫无顾忌。

方玉斌站起身来说:“海洋,快进来喝两杯。”

赵海洋推开门,咧嘴笑道:“我在隔壁吃饭,路过时听见里面的声音,觉着特别熟悉,往里一瞧,还真是你们。”赵海洋又殷勤地问道:“伍总,你不是在滨海吗?到上海来,应该提前跟我们说一声嘛。”

伍俊桐坐在座位上,轻轻点了一下头:“这次来上海时间很短,明天就回去,想着就不给你们添麻烦了。”

方玉斌一面招呼服务员添椅子,一面说:“海洋,别老站着。今天碰上了,你不得好好敬伍总几杯。”

赵海洋摆手说:“我一会儿再过来,隔壁还有一桌。”

“你忙就先过去。”伍俊桐轻描淡写地说道,脸上却有些不悦。赵海洋这小子,翅膀还真是硬了!怎么着,老子还不配让你敬几杯酒!

赵海洋说道:“今天费总来上海了,就在隔壁。”

“费总来了?”伍俊桐与方玉斌几乎同时问道。

赵海洋点头说:“下午从北京过来的。”

“你怎么不早说?”一听说荣鼎资本董事长费云鹏在隔壁,伍俊桐就像小狗见到主人,之前的倨傲荡然无存,变得无比谦逊。他赶紧起身,说道:“快带我过去,我有好阵子没见费总了。”

方玉斌出身荣鼎,费云鹏也是自己的老领导。在这种场合,怎么着面子上也得过去。方玉斌跟着起身,对蒋若冰说:“你们先吃,我和伍总过去一趟。”

两人十多分钟后才回来,看样子被灌了不少酒。宴席很快接近尾声,无奈费云鹏说了,一会儿还要过来敬酒,所有人只好等着,没话找话地聊着。

直到一个多小时后,费云鹏才走了过来。蒋若冰还是第一次见到费云鹏,只见他容光焕发,比报纸杂志上的照片更显精神。

以费云鹏的身份,当然不必挨个敬酒,他举起杯,一并敬大家,所有人也起身一饮而尽。

落座后,费云鹏问:“刚才在隔壁,我就听见你们欢声笑语。在聊什么,这么开心?”

伍俊桐的段子,自然不能端到费云鹏面前。方玉斌说:“在聊伍总的春节返乡见闻。他对那篇博士返乡记推崇不已,说和自己的体会相差无几。”

费云鹏笑着说:“你的体会,怎么能跟那些穷书生一样?返乡记我也看了,博士们满腹经纶,可惜囊中羞涩,被家乡人一问‘去年挣了多少钱’,不仅无言以对,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你可是堂堂的副总裁,正儿八经衣锦还乡。”

“您取笑了,我算哪门子衣锦还乡?”伍俊桐说,“不过那篇返乡记,的确很深刻,里面提到的问题,让我不禁掩卷沉思。”

“深刻吗?我怎么觉得是无病呻吟?”费云鹏不屑地说。

“是,是,您的见识,肯定比那几个博士高。”被费云鹏当众打脸,伍俊桐没有一丝尴尬,反倒是受益匪浅的模样。

费云鹏说:“原本是开开心心的节日,博士们非要弄几篇失落文字来给大伙添堵。一篇比一篇煽情,一篇比一篇悲催,但看来看去,不就是现代版的孔乙己吗?你回家过年而已,干吗非把自己打扮成家乡的教父?一进村,未见夹道欢迎,只有略带怀疑的‘读书有用吗’;未见一脸痴迷崇拜,只有些许不屑的‘一个月赚多少钱’。于是,那个用浮华虚名构造起来的精神世界顷刻间土崩瓦解,只好玩弄‘茴’字三种写法的玄虚,硬是挤出点先天下之忧而忧的悲情,最后黯然踏上归程。”

费云鹏又说:“返乡不因为你是博士,仅因为那里有你的亲人,你儿时的朋友,你割舍不了的陈年旧事。博士帽只有在授予学位仪式上穿戴,回到家了,干吗还舍不得脱下?给谁看呢?别人又为什么要看?在学校没人看,因为大家都有那顶帽子;回到家了,有那帽子的人不多,以为别人会惊叹,你也准备好了台词启发民智。无奈,别人不看帽子,只观衣冠口袋,囊中羞涩的你只好大叹世风日下,弄得里外不是人。其实,回到家你只是儿子或者孙子,与博士无关;你只是穿开裆裤时的朋友,与学问多少无关。”

伍俊桐连连点头,蒋若冰咯咯直笑,方玉斌则在心中感叹,博士的牢骚顶多算根绣花针,费云鹏的这番挖苦讽刺,才是不折不扣的匕首与投枪。

费云鹏继续说:“所有人都应该明白,乡村不会因你的回忆而停驻,也不会因你的偏好而改变。就为了你假装出来的那点田园牧歌,家乡人就该永远‘采菊东篱下’?就为了你想象出来的这点温情脉脉,家乡人就该继续‘锄禾日当午’?哪有这回事!回到家了,不陪亲人唠嗑,不跟朋友八卦,还想摆出一副教化乡民的高大上模样,注定是自找没趣。”

费云鹏又摆了摆手,说:“我也是随口一说,唠唠叨叨的,耽误大伙时间了。”

蒋若冰说道:“费总说得太好了!既已离开,故乡就只能是驿站。人们可以经常回去,但心里更应该清楚,这里已不是自己的家,终究会离开,回到那个充满喧嚣,你我不断抱怨却终究选择留下的城市。”

费云鹏把手一扬,说:“这位姑娘把话说到点子上了。”进门时,伍俊桐曾把桌上的人挨个介绍给了费云鹏。一来人太多,二来费云鹏也没打算去记,因此他叫不出蒋若冰的名字,只能称呼“这位姑娘”。

伍俊桐赶紧重新介绍一遍:“这位蒋若冰,是亿家金服的董事长。”

“我知道。”费云鹏终于记起来,“亿家金服就是玉斌投资的那家互联网金融企业,最近势头很好。”

费云鹏又说:“俊桐和玉斌都是荣鼎的老人,如今离开荣鼎展翅高飞,我也为你们感到高兴。”

伍俊桐说:“玉斌才是展翅高飞,我不能算离开荣鼎。我只是受荣鼎指派去千城工作,什么事还不得靠你耳提面命。”

“你这么说也没错。”费云鹏笑了笑,“回到滨海后,代我给王诚问好。”

“一定。”伍俊桐说。

费云鹏把目光投向方玉斌,说:“咱们有段时间没见了,你的大名却时常在我耳边响起。”

“您开玩笑了。”方玉斌只当人家在调侃自己。

“我说的可是真的。”费云鹏说,“半个月前,海丰银行董事长宋长海与行长苏浩来北京找我。海丰银行上市前将进行股权改造,这家银行业绩不错,荣鼎也有意介入。聊天时,我得知苏浩从小在江州长大,便提到荣鼎曾在江州投资过一个项目,是由玉斌负责。最后苏浩才告诉我,他不仅认识方玉斌,而且即将成为你的大舅子。”

方玉斌点头笑道:“这世界真是小。我知道海丰银行在谋划上市,却没想到他们会找到你。”

“这就叫无巧不成书。”费云鹏笑起来,“听说苏浩的妹妹可是个大美人,你们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将来大喜的日子,可得通知一声,让我来道一声贺。”

费云鹏何等身份,表态出席自己的婚礼,这可是给了天大的面子,方玉斌说:“多谢!”

伍俊桐与在座的许多人纷纷说:“你可一定要打招呼,我们也来讨杯喜酒。”只有蒋若冰坐在一旁郁郁寡欢,连一丝应付的笑容也挤不出来。

“好了,就到这儿吧,我还得赶回宾馆。”费云鹏话一出口,众人连忙起身,恭送费云鹏下楼。

赵海洋等人早已等候在酒店门口,见费云鹏下楼,立刻招呼司机把车开过来。正当一行人握手道别时,方玉斌却看见赵海洋身后站着一个容貌俊秀的女子,很是面熟。再一瞅,这不是杨韵吗?这个昔日余飞的部下,在余飞锒铛入狱后转投到北京一家大公司,她曾陷害过方玉斌,后来又帮过方玉斌一把。杨韵怎么会在这儿?

杨韵也瞅见了方玉斌,主动伸出手:“方总,久仰大名,幸会。”说话时,她的眼睛还眨了眨。

什么久仰?幸会?咱俩可不是头一回见!不过杨韵既然眨眼,大概是不想让方玉斌说破。方玉斌只好点头回了句:“幸会。”

伍俊桐也注意到了杨韵,便问赵海洋:“这位是谁?之前在荣鼎,我似乎没见过。”

赵海洋说:“她叫杨韵,是我们新招聘的行政总监,之前在北京一家大公司。刚才我们在楼上用餐,她和几名工作人员一直在底下候着。”

“恭喜你呀。”伍俊桐笑着说,“不仅找到精兵强将,还网罗了一个大美女。”

“伍总过奖了。”杨韵微笑着说。伍俊桐又打量了一眼杨韵,才缓缓上车。

蒋若冰亲自开车送伍俊桐回宾馆,伍俊桐坐在副驾驶位置上,习惯性地揉着肚子,并说道:“若冰,发布会很成功,亿家的发展更是不可限量。”

蒋若冰说:“还不是多亏您捧场。今天的发布会,要没有您坐镇,成色可就低多了。”

“别光说好话,你的心思我清楚。”伍俊桐说,“其实你更希望虞东明来,如果王诚亲自来,更是求之不得。可惜人家不给面子,只好拉我来救场。”

“您可别这么说。”蒋若冰说,“亿家能与千城合作,您是最大的功臣,我可一直感念着呢。”

“什么大功臣?”伍俊桐挥了挥手,“不过是人家在尼泊尔徒步,家里没人,叫我临时代班而已。虞东明回来后,所有事不就一把抓过去了。”

蒋若冰心中暗笑,这个伍俊桐倒有些自知之明。不过话说回来,亿家指望与千城加深合作,笼络住此人也挺重要。伍俊桐手握财务大权,看似不负责具体项目,但任何事都能插手进来。只要别捣乱,或是帮着说几句话,自是有百利而无一害。

蒋若冰说:“过分谦虚就是骄傲哟。谁不知道,您是千城的财务大臣,涉及大笔资金,哪怕王诚点头,没有您签字,照样不管用。外面都在传,虞东明是千城的常务副总,但您才是真正的二号人物。”

奉承话总是谁都爱听,伍俊桐嘴上说“那是外面瞎说”,脸上却笑开花。

几次交道下来,蒋若冰已经摸准了伍俊桐的脾气,更懂得投其所好。她掏出一张卡,递过去:“前段时间,有位朋友给了我一张高尔夫会员卡。我不会打高尔夫,拿着也没用。你是高尔夫行家,正好宝剑配英雄。”

伍俊桐瞅了一眼,说:“这可不是一般的会员卡,而是佘山高尔夫球场的会员卡。它是上海滩唯一的森林丘陵型生态高尔夫球场,泰格·伍兹都来打过球。那里的会员卡可不便宜,前些年轻轻松松就上百万。最近几年打贪禁奢,高尔夫会员卡价格大跳水,但终究不便宜。这礼物,太贵重了吧。”

“是吗?我也不懂这些。”蒋若冰说,“其实我就希望您能多来上海打高尔夫,一来强身健体,二来指导一下我们的工作。”

“你这么说,我只能却之不恭了。”伍俊桐笑呵呵地接过卡,“以后千城这边有什么事,可以直接跟我说。我虽然不具体负责,但该说的话还是会说。”

“谢谢了。”蒋若冰的目的已经达到。

伍俊桐拿着卡说:“这卡有了,还得找几个球伴,否则大老远跑来上海,一个人去球场里晃悠也不是个事儿。”

“这还不好办。”蒋若冰说,“你过来前说一声,我替你约好球伴。”

伍俊桐笑眯眯地盯着蒋若冰:“也不用约别人,你能来最好。”

蒋若冰当然能听懂伍俊桐的暗示,她心里骂道,呸,就凭你,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明面上,蒋若冰只能委婉拒绝:“那可不成,我对高尔夫一窍不通。”

“没关系嘛,我可以教你。”伍俊桐又说。

蒋若冰回绝的态度很坚定:“我对高尔夫的确没什么兴趣。”

“那也成,到时找别人吧。”伍俊桐见试探不成,便偃旗息鼓。他也清楚,蒋若冰可是堂堂的企业董事长,不是歌城里的小妹。人家有意投怀送抱,自己才能笑纳,对方没这心思,自己也得把握好分寸,别偷鸡不成蚀把米。

接下来,伍俊桐的话少多了,只是假装揉着太阳穴,眼睛一直盯着窗外。眼看快到宾馆了,蒋若冰问:“伍总,您一直闷不作声的,是在想什么事吧?”

“想事?”蒋若冰这一句,原本是没话找话,但经她这么一说,伍俊桐真还想起一件事。刚才在酒店楼下分别时,他和杨韵匆匆打了个照面,如今回忆起来,总觉得这个女人面熟。

伍俊桐把事情一说,蒋若冰笑起来:“您是看人家太漂亮,所以过目不忘吧。”

“我可不是那样的人,见着美女就觉得面熟。”伍俊桐一本正经地说,同时在脑海里使劲搜索。

原本见着一人觉得面熟却记不起来,也没什么大不了,没准一会儿就抛到脑后。可是今天,不知伍俊桐是要向蒋若冰证明自己并非见着美女念念不忘,还是本身好奇心的驱使,他竟鬼使神差地掏出电话,打给昔日部下赵海洋:“那个杨韵,就是你新招的行政总监,之前在哪里?”

赵海洋回答说:“她之前在北京一家大公司,不过在那里并没干多久,辞职后就到咱这儿来了。”

伍俊桐又想了想,确定自己没有和杨韵在北京碰过面,便接着问:“她之前还在哪几家公司干过?”

赵海洋说:“她的简历可有些长,我一时也记不清。”

“那就算了吧。”伍俊桐说。

赵海洋却说:“我邮箱里有她简历,要不给你发过来?”

伍俊桐对此事兴趣已不大,淡淡说了句:“你要不嫌麻烦,就发过来吧。”

如今手机上网很方便,不到一分钟,伍俊桐就收到赵海洋发来的邮件。他轻瞟一眼,最后把目光落到简历中“盛华资产管理公司总经理助理”一栏。伍俊桐不禁坐直身子,这个盛华资产管理公司,不就是余飞的公司吗?这么说,杨韵曾是余飞的部下。难道是我和余飞碰面时,见过杨韵?

不对呀!伍俊桐捋了捋思绪,又摇起头。我和余飞从来是单线联系,不会有其他人在场。那么这个杨韵,我究竟在哪儿见过呢?

伍俊桐冥思苦想起来。“余飞、杨韵,杨韵、余飞。”他在心里一遍遍默念,突然,好像意识到什么。再仔细一想,没错,就是她!

这一下,伍俊桐惊得几乎要从座椅上蹦起来。这个杨韵,不就是和方玉斌拍下艳照的女人吗?我说怎么这么眼熟,原来在照片上见过。

“怎么了?”蒋若冰见伍俊桐一脸错愕的样子,不禁问道。

伍俊桐扭过头,语气急促地问:“刚才在酒店楼下,方玉斌是不是也见着杨韵了?”

“应该是吧。”蒋若冰答道。

“没错,他们见到了。”伍俊桐像是在朝蒋若冰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我记得,他们还握了手,打了招呼。”

伍俊桐又问:“方玉斌同杨韵握手时,表情怎样?”

“没注意。”蒋若冰摇了摇头,接着追问,“到底怎么了?”

伍俊桐顾不得旁边坐着女士,自个儿掏出一根烟点上,深吸一口,再吐出来,接着说:“世上的事,真就有这么邪门!”

4 人有论资排辈,怎么钱也要讲先来后到?

方玉斌坐在办公室,手里不停转动圆珠笔。对面的人已经说了十多分钟,似乎还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正在说话的,是一位来自杭州的投资基金合伙人,叫许子牛。这家投资基金拥有BAT(指百度、阿里巴巴与腾讯)背景,资金实力也比星阑资本更加雄厚。

方玉斌不打算让许子牛继续说下去,趁着对方喝水的间隙,打断道:“许总的意思,我完全明白。而我的想法,刚才也充分表达了。大家都认可,亿家金服是个好项目。既然如此,我自然不会轻易放手。”

许子牛放下茶杯,说:“咱们都是做投资的,是同行。你不愿意放手,我当然理解,但关键是,你又不肯再掏真金白银。空手套白狼,可不是圈内的规矩。”

方玉斌说:“怎么是空手套白狼?我手里究竟有什么东西,刚才说得够清楚了。我的态度很明确,不管亿家金服的C轮融资怎么个融法,星阑资本的占股不能低于30%。”

许子牛双手一摊:“你这么坚持,事情就难办了。即便我同意,大老板那里也交不了差。”

方玉斌笑了笑:“生意嘛,总是一步步谈出来的,我也不指望今天就达成一致。”顿了顿,他又说:“如今,亿家金服的势头很旺,皇帝女儿不愁嫁,不是我急着找钱,而是许多人抱着钱来抢投。实不相瞒,这几天我就见过好几拨投资人,许多人开出的条件,远比许总高。我之所以还愿意坐下来与你谈,还是看重贵公司的BAT背景。咱们都是做投资的,知道找投资人,不能只盯着钱,更得综合方方面面的因素。”

许子牛也笑了:“起码在这点上,咱们见解一致。没错,投资人带给创业公司的,绝不仅仅是钱,更重要的是资源。对于亿家这样的互联网金融企业,能搭上BAT的大船,绝对是各方乐见的事情。”

“不过,”方玉斌把圆珠笔塞进笔筒,“若是船票太贵,我也只能另想办法了。”

许子牛说:“你的条件,确实太苛刻了。不客气地说,你只打算出经济舱的票价,却非头等舱不坐。我实在做不了主,只能回去跟大老板汇报。”

“那就辛苦你了。原则问题上我没法让步,不过有些枝节,还可以进一步沟通。”都是谈判桌上的老手,许子牛给自己留了后路,方玉斌也没把话说死。

与许子牛握手告别后,方玉斌重新坐回座椅,在笔记本键盘上敲敲打打。与苏晋的婚期已大致定下来,尽管苏晋不喜欢排场,但方玉斌下决心要把婚礼办得风风光光。婚礼是丈夫送给妻子的第一份礼物,况且经历之前的波折,自己也有一份补偿的心理。婚礼的事千头万绪,几乎不亚于运作一个项目。项目还能交给下属分担,婚礼的事却要亲力亲为。婚庆公司上午给方玉斌发来一封邮件,罗列了十多项问题,请他下午五点半之前确认。刚才一直抽不出时间,这会儿好不容易空下来,得赶紧给人家回邮件。

邮件还没写完,手机又响起来。方玉斌盯着笔记本屏幕,连来电号码也没看,直接接起来:“喂!”

“在上海吗?”对方问道。

方玉斌听出来了,这是千城集团常务副总虞东明的声音。方玉斌答道:“在呀。怎么,你来上海了?”

虞东明说:“我来上海出差,就想着顺道过来看看你。”

“好啊。你能来,可真是蓬荜生辉。”方玉斌说着客气话,心里却认定,虞东明不是顺道会朋友的人,他这一趟,自然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那好!”虞东明说,“我一会儿就过来。”

十多分钟后,虞东明出现在方玉斌的办公室。方玉斌的邮件还没回完,只得合上笔记本。

方玉斌给客人沏上茶,说:“什么风把你吹过来了?”

“亿家金服的风。”虞东明倒也不绕圈子。

“我就说你没这么好心,平白无故上门看我。”方玉斌笑着说,“前些日子,亿家召开新闻发布会,蒋若冰三请四邀你都不来,只好拉伍俊桐救场,今天怎么主动上门了?”

身为王诚的铁杆心腹,虞东明对伍俊桐既没什么好印象,更用不着客气:“发布会这种场面活,无外乎坐到台上,说几句漂亮话,换阿猫阿狗都可以。”

方玉斌点上一根烟,说:“这么说,你今天来是要谈重要事情了。”

虞东明点了点头,说:“亿家发展势头不错,C轮融资应该迫在眉睫吧。”

方玉斌说:“刚才还有一家投资基金,来我办公室谈这事。不谦虚地讲,如今的亿家已经成为各路资金抢投的对象。”

虞东明抿了一口水,开门见山地说:“与其别人投,不如我们来投,你看怎么样?”

“你来投?”方玉斌吃了一惊。

虞东明说:“没错,由千城集团来投。对于我们的实力,你不会担心吧?”

方玉斌还记得,王诚曾说过,千城有意进军互联网金融。没想到,人家不仅言出必行,还把第一个目标瞄准了亿家。方玉斌笑了笑:“目前与我接触的投资人中,还没有哪一家的资金实力能够和千城相比。”

“那就好!”虞东明一拍大腿,“咱们是老朋友,直接切入正题。C轮融资,亿家打算融多少钱?”稍做停顿,虞东明又强调:“咱俩之间,可别玩漫天要价、坐地还钱那一套。你给我说实话。”

虞东明不绕圈子,方玉斌也开诚布公:“我与蒋若冰交流过,C轮融资的底线,是10个亿。”

虞东明说:“对照B轮融资时亿家的估值,这可翻了好几倍。”

“的确成长很快。”方玉斌说,“这里面既有企业本身业绩增长的原因,也有赖于跟千城的合作。自打与千城的合作战略发布后,各路投资公司蜂拥而至。”

虞东明哈哈笑起来:“既然如此,索性帮人帮到底。这10个亿,千城出了。”

出手如此爽快,看来是志在必得!方玉斌还想确认一下:“今天算是正式报价吗?”

“当然。”虞东明肯定道。

方玉斌笑了笑,说道:“谢谢你的好意,不过我现在还不能答复你。”

“什么意思?给钱还不要?”虞东明问道。

方玉斌搓着手说:“10个亿只是底线,我把底线告诉你,只因为咱们是朋友。但在商言商,如今找亿家的投资机构很多,如果有人出价比10亿高,似乎也不应该拒绝。”

虞东明的手指头晃了晃,说:“咱俩之间,还玩这套。我是代表王总来的,看在他的面子上,你就不能爽快点。”

商场上可是一分钱一分货,面子通常不大靠得住。方玉斌不好直说,只得找个托词:“我没问题,但亿家的董事长是蒋若冰。白花花的银子放到眼皮子底下,人家没道理拒绝。”

虞东明脸色有些转阴,他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今天就给你表个态,不管人家出多少,千城一定加码跟上。对于千城的资金实力,我有一百个信心。”

方玉斌说:“到了C轮,企业已经发展到比较成熟的程度。在这一轮的投资,几乎没有仅由一家投资机构来完成的。通常是一家领投,另外多家跟投,这也是圈内的规矩。尤其上一轮的投资者,通常都会参加下一轮融资,否则就说明不看好公司发展。”

“这个简单。”虞东明说,“由千城出面领投,星阑是上一轮投资者,这一轮跟投便是。”

虞东明又说:“其实,谁领投、谁跟投都无所谓。与其他人合作,千城一定得领投。但跟你合作又不一样,星阑非要领投,千城跟投也没关系。这样,够意思吧!”

方玉斌心中暗笑,这个虞东明真会说漂亮话!明知道亿家如今估值飙升,星阑的家底想领投也有心无力。假若对面坐着的是一个实力雄厚的投资人,你一准不敢这么说。

方玉斌摆摆手:“星阑倒是想领投,可惜力有未逮。这把交椅,还得由你来坐。”

“事情可就说定了。”虞东明语调轻松,几句话便把事情敲定,自己可以回去复命了。

“还有一件事。”方玉斌说,“C轮融资后,各家的股权如何确定?”

虞东明盯着方玉斌,有些疑惑对方为何提出这件事。接着,他说道:“这应该不是什么问题吧。各家股权大体按出资比例确定,至于管理团队的股权奖励计划,之前怎么规定的,未来还是照办。”

“这可不行。”方玉斌摆手说,“星阑往亿家前后投了2个多亿,你们一下就投10亿进来。真按出资比例,你们的股权岂不是我们的四倍多?”

方玉斌又说:“星阑的2个多亿,是正儿八经的风险投资,是在亿家遭遇重大危机时,冒着巨大风险投下去的。你们呢,是在亿家蒸蒸日上时投钱进来。一个是雪中送炭,一个是锦上添花,两者大不相同。打个比方,井冈山时期参加革命的老红军,和抗美援朝才入伍的新兵,职务能一样?”

只听说人有论资排辈,怎么钱也要讲先来后到?虞东明抿了一口茶,说:“你有什么想法,不妨直说。”

方玉斌说:“千城对亿家有兴趣,愿意充当C轮融资的领投方,我很欢迎。但是,C轮融资完成后,股权不能单纯由出资比例确定,而要使用另一套科学的计算方法。简单来说,千城的股权不能超过45%,星阑的股权也应维持在30%左右。”

虞东明谈过的生意不算少,这种条件还是第一次听说。出资10亿只能占投45%,出资2亿多却要占股30%?他不由得咳嗽起来,嘴里的茶差点喷了出来。

止住咳嗽,虞东明说:“你之前投的2个亿,随着亿家的发展出现升值,这也符合商业规矩。因此,我们投的10亿和你投的2亿,不能简单地按照5:1确定股权,这个还能商量。但涨价总得靠点谱吧!你提出的股权比例,跟抢钱差不多!这种条件,没人会答应。”

“那可不一定。”方玉斌说,“听我把道理摆出来,你就会明白。”

“你有什么道理!”虞东明挥了挥手,语调不再客气,“不就是老红军与新兵蛋子的差别吗?那是鬼扯!咱们在谈生意,不是闹革命。”

方玉斌说:“这些道理,我刚和一家BAT背景的投资人说过,如今就再跟你讲一遍。你知道,星阑资本最近新投了哪些公司吗?”

虞东明冷笑一声:“我管你新投了哪些公司,这跟咱们谈的事没关系。”

如果之前的许子牛也是这副居高临下的口吻,方玉斌早就把他扫地出门了。但虞东明毕竟与自己关系不同,方玉斌耐着性子说道:“你别着急,这些事跟咱们谈的生意,关系可不小。”

方玉斌端起茶杯,不疾不徐地说:“最近,星阑资本接连出手,投了好几家公司。一家是北京的互联网金融企业,专门做校园贷款的App,一家是重庆的小额担保公司。还有一家,上周刚签合同,是专门做信用卡还款服务的。”

方玉斌又说:“我投这家信用卡还款服务的企业时,可有意思了。有投资机构报价2亿,而我只出1个亿,对方最后还是选择了我,知道为什么吗?”

“那人傻呗。”虞东明只当方玉斌在忽悠。

“人家可一点不傻。”方玉斌说,“我给他分析了,你做信用卡还款,需要建立一套严密的风控体系,需要稳定可靠的资金渠道,恰恰这些,星阑资本能给你。星阑是亿家金服的最大股东,可以撮合你们合作,亿家建立的风控体系,两家能够共享,亿家理财平台上的资金,也能以不高于市面的利率提供给你。”

前前后后谈了好几轮,方玉斌最终成功抢投这家信用卡还款服务企业。提起此事,他依旧颇为兴奋:“更妙的是,亿家不仅答应合作,还作为跟投方,投资了这家公司。你看,有人出2亿没有投到,我只出1个亿却笑到最后。”

虞东明是商场老将,从这个例子,似乎能摸出些方玉斌的套路。他侧着头,跷起二郎腿,继续听下去。

方玉斌又说:“为什么我的投资额最少,创业者依然愿意同我合作?那是因为我手里掌握了资源。同样道理,尽管星阑出资并不多,但在未来的亿家,必然能发挥举足轻重的作用。”

虞东明说:“方才说的案例,你能为创业者提供哪些资源,我大概听明白了。不过对于未来的亿家,你又有什么资源?”

方玉斌说:“星阑资本近来接连出手,投的都是互联网金融企业。我的目标,就是以星阑资本为核心,打造一个互联网金融生态圈。亿家金服,只是这个生态圈中的一环。没错,如今的亿家实力最强,算得上领头雁。但是,离开了雁阵,领头雁也会变成落单的孤雁。”

方玉斌继续说:“亿家的蒋若冰可是出了名的女强人,仅仅助人为乐的活儿,人家才不会干。她为什么一口答应合作,还不是看中了信用卡还款服务这座金矿!未来,人家发展得好,亿家就能拓展出一块崭新的业务领域。北京做校园贷款的公司,已经进入行业前三,与亿家的合作也实现双赢,两边互相导入流量。”

方玉斌滔滔不绝:“还有那家重庆小额担保公司,在整个西南区域有几十间门店,依靠它,亿家能够轻易拓展西南市场,对方也借助亿家进入京沪两座大城市。这两家企业的合作空间宽广得很,它们一个精于线上,一个有线下优势,有关整合资源,线上线下互动的战略方案,前几天刚摆到我的案头。”

方玉斌一口气说完后,虞东明冷笑一声:“与其说这是你的资源,不如说是你劫持的人质。”

方玉斌耸了耸肩,说:“你要怎么理解,那是你的事。但有一个现实咱们必须认清,无论谁成为亿家大股东,未来都需要与星阑合作。一旦离开星阑建构的这个生态圈,亿家的成色将大打折扣。”

虞东明反问道:“比星阑有钱的公司多了去了,比方说千城,实力就是你们的几十倍。你能构建生态圈,我们买了亿家后,干吗自己不去构建一个新的生态圈?”

“当然可以。”方玉斌并没有被问倒,而是信心十足地反击,“但商人是要计算成本的。你重建一个生态圈得花多少钱,与我合作又能省多少钱,这本账一目了然。”

“可与你合作,成本也不低。我们投10个亿进来,占股却只有45%!”虞东明说。

方玉斌说:“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付点成本在所难免。还是那句话,哪种方式更划算,大家心里明镜似的。”

方玉斌续上一根烟,说:“咱们是朋友,我不妨打开天窗说亮话。自打亿家渡过危机后,我就一直思考一个问题——亿家发展越快,估值就会越高,等到下次融资的时候,星阑的资金实力势必无法支撑,到时怎么办?”

方玉斌吸了一口烟,自问自答道:“星阑只是小投资公司,不可能一直充当领投角色,只能转而跟投。所谓跟投,就是抱别人大腿。但怎样才能抱得舒服,人家又凭什么要你抱?我以为,只能依靠专业性,多下功夫去找优秀项目,同时把这些项目串起来,构建一个生态圈。”

方玉斌加重语气:“如今亿家是这样,未来星阑投资的其他企业依旧会如此。当它们发展越来越好,实力雄厚的投资人纷至沓来时,星阑只有依靠专业性,才能保证自己的话语权,避免被边缘化。”

虞东明调整了一下坐姿,说:“你真是煞费苦心。”

“没办法呀。”方玉斌抖了抖烟灰,“星阑不比千城,只是个小企业。想要生存,就必须找到自己的生存之道。你看全世界,多元化是大企业的专利,小企业往往只能走专业化道路,道理就在这里。”

“别搞得这么泾渭分明。”虞东明脱口而出,“千城与星阑,本就是一家人嘛。”

虞东明不经意间这句话,却刺中了方玉斌最敏感的神经。什么叫一家人?自己与王诚只是合作关系,星阑是一家独立企业,绝不是千城的分公司,更不会唯谁马首是瞻。

攸关大是大非,方玉斌必须说清楚:“朋友与一家人可不同。投资人与创业者应当充分合作,却绝非上下隶属。就说星阑吧,它是亿家最大的股东,但经营上的事,我只能向蒋若冰提供参考意见,决策还得由她来做。”

“你不用激动,并没有谁命令你嘛。”虞东明挥了挥手,“我是上门来谈生意的,你既然把观点亮明了,我回去再向王总汇报。”

虞东明起身告辞,方玉斌一直把他送到楼下。回到办公室,一看手表刚到五点,又想起给婚庆公司回复邮件的事,自己加把劲,没准还来得及。方玉斌紧赶慢赶,终于在五点四十几分把邮件发了过去。不过一打电话,对方却连说抱歉。原来,经办人员知道方玉斌是大忙人,始终不见回复,以为今天又没戏,便下班走了。原本打算晚上加班赶工的活,只能推到明天。

“没事,”方玉斌悻悻地说,“是我耽误了时间。再说婚礼还有些日子,不急这一两天。”

5 鸡蛋不要放在一个篮子里,道理自然没错,可要是手里只有两枚鸡蛋呢?

汽车飞驰在滨海的机场高速上,方玉斌坐在后排,两眼微闭,似乎正在休息。当然,他并没有睡着。

今天,方玉斌原本约好与杨韵一起喝咖啡。上次在酒店碰面后,方玉斌隔天便联系上杨韵,问她怎么来上海了。电话里,杨韵只说一言难尽。方玉斌约她抽空见一面,但两人的工作都很忙,始终没找到合适的时间。昨天,杨韵主动打来电话,方玉斌爽快地答应下来。

可就在昨天快下班时,王诚突然打来电话,邀方玉斌来滨海一趟。王诚并没说什么事,但方玉斌已大致猜到,肯定是为了亿家的C轮融资。距离虞东明上门已过去一段时间,这一回,轮到王诚亲自出马了。方玉斌只得推掉杨韵,奔赴滨海。

千城的企业文化中,并不看重迎来送往的礼仪。以往方玉斌来滨海,大多只有一名司机来机场接机。这一次,王诚却破例了。千城一名副总裁亲自到机场迎接,汽车快到总部大楼时,这位副总打了一通电话,接着笑呵呵地说:“虞总已经在一楼大厅了。王总知道你要来,推掉了下午所有行程,专门在办公室候着。”

对方越摆出大阵仗,方玉斌心里越是忐忑。若论私交,王诚的确帮过自己,还是星阑资本的主要出资人。但是,方玉斌身为星阑资本管理者,认为报答出资人的最好方式只能是尽可能让公司赢利,而不是听凭谁指手画脚。然而,自己这番道理,能否说服王诚呢?

方玉斌走进那间熟悉的办公室,王诚立刻起身相迎:“玉斌,一路辛苦了。”

王诚面色红润,穿着休闲西服,搭配一条牛仔裤,头发剃得很短,介于光头与寸头之间。假若只瞟一眼,一定看不出这是一位年过六旬的老人。但仔细端详一番,无论额头的皱纹或是手背的老年斑,都会出卖他的年龄。甚至刻意剃短的头发,也是在掩盖自己的秃顶。

王诚不爱喝茶,还是按老习惯给客人递上一瓶矿泉水。“自打在卢卡拉小镇别过,我可是直到昨天,才在电话里听见你的声音。都快小半年了吧。”

“也没那么久远。”方玉斌笑着说,“您成功登顶珠峰后,我给您打过祝贺电话。当时您说正在加德满都机场,准备转机回国。”

“对,对!”王诚坐回座位,摸着后脑勺,“我倒把这一茬忘了。”

方玉斌说:“您60多岁还成功登顶珠峰,实在难能可贵。”

“不值一提。”王诚说,“日本的登山家三浦雄一郎,80岁还登上珠峰,而且在那之前,他因为心律不齐,两次接受心脏手术。人家才叫老当益壮!”

聊到登山,王诚总是兴致勃勃:“我之前有一个愿望,70岁之后再登一次珠峰。看过三浦雄一郎的事迹,毅然打消了这个念头。人家80岁登顶,我70岁去,纵然成功也没啥意义。所以这一次,大概是这辈子最后一次站上珠穆朗玛峰了。”

一旁的虞东明说道:“王总,您80岁还可以去登顶一回嘛,把这个世界纪录夺下来。”

王诚摆了摆手:“80岁?自问没那个本事。有人说过,永远不要和日本人比狠劲,这话有些道理。”

王诚又说:“1979年,75岁的邓小平坚持步行登黄山。下山后,他说,黄山这一课,证明我完全合格。小平同志坚持步行,我想也有考验自己身体的意思。通过登山,证明身体没有问题,还能领导中国人民干一番大事业。”

王诚呵呵一笑:“我也是向伟人学习,把登山当成最好的体检。”

方玉斌与虞东明都笑起来。王诚抿了一口水,对虞东明说:“上午开的会,纪要怎么还没弄出来?”

虞东明立刻起身:“你们先聊,我去催催这事。”

虞东明刚离开办公室,王诚便跷起二郎腿,说道:“听说东明找过你?为了这事,我说了他一通。”

方玉斌说:“他是来找过我。但您说人家干吗?”

王诚说:“谈生意当然可以,但不要以为千城与星阑是亲密伙伴,就一副老大哥派头。当年的赫鲁晓夫,也以老大哥自居,想把中共的家当了,既要建长波电台,又要搞联合舰队,结果被顶了回去,碰了一鼻子灰。”

方玉斌笑了笑:“也没您说的这么严重。”

王诚理了理衣袖:“这段时间,千城的事情太多,对星阑没大关注,只是听东明说,你可弄出了大动静。先是不断投资互联网金融企业,接着再将这些企业的业务相互交叉,从而打通整个产业链。如此一来,面对新加入的投资机构,你就拥有了充足谈判筹码。”

方玉斌点头道:“星阑是一家小型投资公司,想要立足只能走专业化的路子。”

“我有一个疑问。”王诚皱着眉头,“赤壁大战时,庞统向曹操献计,把战船用铁链连接在一起,这样就能如履平地。这一招,起初效果不错,但周瑜一用火攻,80万大军立刻付之一炬。你用业务交叉的方式,确实把力量整合到了一块儿,但如果有一家企业出问题,是否会拖累其他企业,甚至带来多米诺骨牌效应?”

王诚不愧为老江湖,一句话就点到要害。方玉斌搓着手说:“您说的风险,当然存在。在实践中,我也想过如何去规避,可惜还没有万全之策。”

“明知有风险,为何还要执意去干?”王诚的目光咄咄逼人。

方玉斌并未躲闪王诚的目光:“这样做,自然是有风险。但不这样做,风险会更大。就拿亿家的C轮融资来说,企业发展很好,估值快速增加,星阑的资金实力又有短板,假如不是借助于资源整合,星阑恐怕会把主导权拱手让人。”

方玉斌又说:“鸡蛋不要放在一个篮子里,道理自然没错,可要是手里只有两枚鸡蛋呢?非得弄几个篮子,到头来篮子比鸡蛋还贵。就说曹操吧,给董卓献刀,与袁绍大战官渡,哪一样不冒险?当时他真就稳操胜券?我看不一定!只不过身为弱者,冒险可以求生,不冒险唯有等死。可惜到了赤壁,他已是强者,主动权稳稳握在手中。不就是北方士兵不习水战?花点时间,慢慢就习惯了,大不了把灭亡孙吴的时间拖个半年一载。此时,再去冒那么大的风险就颇为不智。”

王诚的眉头舒展开,笑道:“我喜欢你的坦率,更欣赏你对历史的点评。没错,世上没有万无一失的事,我们能做的,仅仅是两害相权取其轻。”

王诚又说:“起码从目前来看,你的冒险获得了成功。没有谁火烧连环船,反倒是你,任凭风浪起,稳坐钓鱼台。你投给亿家的不过2个多亿,如果按照上次和东明谈的,千城投资10亿只能占股45%,你却要占股30%,那就意味着,2个多亿的投资,升值到了6亿多。”

方玉斌纠正道:“不是我投的2亿多,而是星阑资本投的。如果说投资获得了收益,也应当属于每一位星阑资本的股东。”说“股东”两字时,方玉斌刻意加重了语气,他想提醒王诚,你既然是投资人,又何必与星阑争利?

王诚沉默了一会儿,接着挥了挥手:“你讲了这么多星阑,我也说说千城的情况。千城与星阑不一样,我手里可不止两枚鸡蛋。如果说,星阑不得不走专业化道路,那么千城就必须搞多元化发展。”

王诚又说:“当初在卢卡拉我就说过,千城有意进行互联网金融的尝试。只不过当时是大致想法,还没有具体思路。经过这段时间的谋划,步骤越来越清晰了。东明找过你,只说打算投资10亿给亿家,但他没有告诉你,这背后的战略究竟是什么。”

王诚兴致颇高,不断做出各种手势:“千城既然决心进军互联网金融,如果仅仅掏10个亿去投资亿家,那也太小家子气了。我的目标,是在两年内组建起一家民营银行。”

王诚接着说:“这些年,政策层面逐渐放开,民营银行在多地进行试点。腾讯的马化腾,搞了个微众银行;阿里的马云,搞了个浙江网商银行。还有新希望的刘永好,苏宁的张近东,老朋友们一个个摩拳擦掌,都要成立民营银行。这些已经组建或正在筹建中的民营银行,全都大打互联网牌。我统计了一下,一半的民营银行明确定位要做互联网银行,剩下那一半,也表示会依托互联网发展银行方面的业务。”

对于王诚的战略,方玉斌大致清楚了,他说:“你们投资亿家金服,就是为组建民营银行铺路?”

“当然。”王诚说,“我早就说过,千城不鸣则已,一鸣必会惊人。最近几个月,我有一半时间在北京,多次去银监会拜访相关领导。领导们对于千城做民营银行的事,全都大力支持,只不过具体何时能把牌照批下来,还没个准信。”

王诚又说:“毕竟,千城过去的主业不是金融,也不是互联网,要申请银行牌照,人家还需要一个全面评估。此时,千城若能把亿家收拢过来,无疑会有加分效应。”

方玉斌终于明白,王诚正在下一盘很大的棋。砸10个亿给亿家,不过是投石问路而已。

王诚拿起矿泉水,拧开瓶盖:“玉斌,当着你我不必绕圈子。千城与星阑,于我来说手心手背都是肉。若是平时,你和东明怎么谈,我压根不会管。只不过这一次攸关千城的发展大计,希望你能顾全大局。”说完之后,王诚把头一仰,咕咚咕咚地大口喝起水。

方玉斌终于明白了对方为何如此坚持,但是,自己的坚持也不会因此有丝毫松动。他说:“按照我提的方案,千城持有亿家45%的股权,是无可争议的第一大股东。这样难道还不够吗?”

王诚摇了摇头:“我说过,千城要将亿家作为敲门砖,最终敲开民营银行这座大门。既然如此,就必须保证绝对控制力。千城拥有45%的股权,看上去是不少,但终究留有隐患。假如在申请银行牌照的关键时刻,其他股东联合起来反对千城,岂不是功亏一篑?一失万无的风险,绝对不能冒。”

王诚缓和了一下口气,说:“我理解你的处境,亿家这么好的项目,拱手让人实在可惜。这样吧,千城投资10亿,持股比例为51%,拥有绝对控股权。星阑不用花一分钱,依然持有25%的股权。按这样算,当初的2亿多投资,就升值到了5亿多,不错啦!”

人家已经把话说透,这是攸关千城发展的大计!但恰恰是这番顾全大局的说辞,让方玉斌无法认同。这是千城的大局,凭什么要星阑来顾全?刚才王诚提到了赫鲁晓夫,联合舰队、长波电台,还是苏联的大局呢,中国不一样给顶回去。道理很简单,伙伴归伙伴,但你的大局并非我的大局。

王诚要拿亿家做敲门砖,更令方玉斌忧心忡忡。敲门砖这东西,顺手就用,一旦用着不顺手,或城门太坚固,把敲门砖砸碎了怎么办?对于财大气粗的千城,10个亿的损失可以承受,甚至关键时刻抛弃亿家也在所不惜。但亿家对于星阑与方玉斌,却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王诚说如今的星阑是连环船,这话或许不假。一旦身为旗舰的亿家沉没,对星阑简直就是灭顶之灾。

或许王诚认为,星阑是自己投资的,手心手背都是肉!赚是自己的,亏也是自己的,丝毫不必顾忌!即便星阑一蹶不振,也不过是千城进军互联网金融征途中的一场小挫折。而这,恰恰是方玉斌与王诚之间最大的分歧。王诚内心深处只把星阑当成千城的一家分公司,顶多身份有些特殊罢了。但在方玉斌看来,星阑是一家独立的企业,它与千城有大小之别,却无高下之分。在现代企业治理结构中,投资人与管理者并非主仆关系。方玉斌的义务,是努力替星阑赚钱,从而回报投资人,绝非因为其他任何原因,做出有损星阑利益的事。

方玉斌已打定主意,温和的语气中透出坚毅:“王总,这绝不是赚多赚少的事。星阑近期的一系列投资,都是围绕亿家展开的。一旦亿家稍有闪失,离您所担心的多米诺骨牌效应,真就不远了。”

王诚脸色一沉,自己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给足了面子,没想到方玉斌竟然毫不退让。他敲打着椅子扶手,说道:“你为星阑争取利益当然是对的,但不能只盯着自己的地盘,搞山头主义。”

方玉斌说:“王总,有一点我必须提醒您,千城与星阑是两家独立的企业,不是上下级。各自争取利益是再正常不过的事,跟山头主义扯不上关系。”

王诚心里冒火,你小子翅膀硬了,跟我扯什么独立企业?他缓缓说道:“你如果坚持己见,我只能提请召开股东大会。”

方玉斌也来了气:“那是您的权力,我没有意见。但是,股东大会是决定企业重大事项的,不应该讨论具体经营事务。因此,您只能在股东大会上罢免我的职务,等新董事长上任后,再来改变之前的决策。”

王诚几乎要拍桌子了,凭借多年修为,才勉强压住怒火。他铁青着脸,说:“该说的话我都说了,望你好自为之。”

方玉斌此时倒有些后悔,唉,自己这副冲脾气始终改不掉。王诚的辈分毕竟在那儿摆着,有什么话大可以好好说,不必硬生生给人家顶回去。

方玉斌试着想转圜几句,王诚却抬腕看了看表:“今天就到这儿吧,我还有其他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