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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华尔街的名声在美国已经烂大街,几乎成为贪婪的代名词

2 华尔街的名声在美国已经烂大街,几乎成为贪婪的代名词

初冬的白天大大缩短,夜幕说来就来。刚刚还像一个巨大的红心鸡蛋蛋黄的太阳,一转眼就滑了下去。藕荷色的云彩迅速遮住了暗红的夕阳余晖,市区里五光十色的路灯亮了起来。

滨海市中心千城大厦28层,王诚坐在宽大的办公椅上,眼光聚焦在桌面上的文件。在他的对面,方玉斌与千城集团常务副总虞东明分坐在茶几两头的沙发上,各自瞄着掌中的手机。

注定将载入史册的千城股权大战,终于迎来了决战时刻。一周前,方玉斌以先斩后奏的方式,将借来的资金投入市场,与华海系展开正面激战。正如之前所预料,尽管方玉斌手头的资金少得可怜,但荣鼎的强大背景依旧让市场充满紧张。荣鼎已与王诚结盟,将夺回千城大股东的消息,在坊间甚嚣尘上。

而在昨天,王诚更是连发三箭,以一股破釜沉舟的气概,将自己送上火线,也让原本暗流涌动的股权之争摊上桌面。第一箭,千城向证监会提交举报信,质疑华海收购资金的来源,并指控华海采用高杠杆;第二箭,就是宣布停牌,千城集团当晚发布停牌公告,称本公司正在筹划重大资产重组事项,因有关事项尚存不确定性,为了维护投资者利益,公司股票于次日下午13点起开始停牌;第三箭,王诚发表了一封措辞强硬的公开信,指责华海的恶意收购行为,表达出管理层与野蛮人势不两立的态度。

这封看似豪气干云、态度决绝的公开信,自然少不了犹抱琵琶半遮面。信里只字未提赵小轻,只是把火力集中到曹伯华身上。另外,自己当初与华海联手,以至于引狼入室的奇耻大辱,更被王诚遮盖得严严实实。

三箭齐发,立时将千城集团与王诚本人推向风口浪尖。过去一段时间,尽管抢筹大战几近白热化,但相关当事方不过是在桌子下踢腿。即便荣鼎入市抢筹,方玉斌公开称赞千城管理层,一些猜测也不过是在圈内流传,外界依旧不明就里。这一封公开信与对华海的举报,将所有矛盾彻底曝光。

千城的企业规模以及王诚的江湖地位,让这则新闻极具爆点,短短一天之内,千城股权大战便成为公共事件,占据了各大媒体头条。过去几个小时,王诚的手机响个不停,有人关切询问,有人表达支持,更多的则是媒体记者的采访要求。王诚只得把手机交给秘书,否则自己光应付这些电话就无暇他顾。

股权大战所引发的新闻轰动效应,王诚早有预料,甚至是他所希望的。事情停留在资本层面,自己始终处于下风。说到底,如今华海才是千城的大股东。可进入公共事件的层面,胜利的天平就可能会倾斜。赵小轻躲在幕后,绝不敢出头。曹伯华一个泥腿子,能有什么号召力?而我,才是成名日久的商界教父,振臂一呼,理应应者云集。

为此,王诚曾约见过好几位重量级媒体人士,希望自己亮剑后,老朋友能出手相助。一开始,事态的确朝着他的预期发展。公开信发布后,数家具有影响力的财经媒体刊登报道,对千城管理层的支持态度显露无疑。好些企业家朋友也相继发声,表达对王诚的力挺。王诚的微信朋友圈收获了无数个赞,那些点赞的人几乎个个是声名赫赫、雄踞一方的商界大佬。

然而就在几小时前,风向却发生改变。尽管正式报道对王诚颇为有利,但在新闻后面的跟帖区,对王诚的负面评价甚至谩骂却如潮水般涌出:

“整日游山玩水的董事长,早他妈该滚蛋。”

“突然宣布停牌,就是绑架中小股民的流氓行为。”

“新闻全是收了红包,但一看评论就放心了。”

……

被网友顶到最上方的一条跟帖,几乎是对王诚的道德指控:“那些臭钱,只能找几个帮他洗地的记者,却堵不住天下悠悠众口。”

素来爱惜名声的王诚,对舆论风向颇为看重。原本盼着一边倒地支持,怎么事与愿违?决战来临,第一场仗似乎就出师未捷?王诚看着下属整理的网络舆情,脸色阴沉得可怕。

“主席,这些跟帖显而易见都是华海雇的水军。”虞东明赶紧开口宽慰自己的老板。

王诚的眼睛从文件上移开:“人家是有备而来,连水军都准备好了。”

虞东明说:“网友发几句牢骚,有什么影响力?其实,从昨天到现在,凡是对此事表态的重量级企业家与财经大刊,都是挺我们的。”

“都有哪些人说话了?”王诚问道。

虞东明掏出另一份文件:“这是我统计的,截至目前表态支持我们的商界重量级人士。”

王诚拿过文件,瞟了一眼,欣慰地说:“患难见真情呀。回头我会挨个打电话感谢这些老朋友。”

虞东明说:“这些水军,不过是拿人钱财,替人消灾。赶明儿咱们也撒点钱,把舆论风向扭过来。”

对虞东明的提议,王诚不置可否。以他孤芳自赏的性格,花钱雇水军的话自然说不出口。闭口不言,实则已是一种默许。

方玉斌却摇起头:“找几个水军就能扭转舆论?我看未必。”

见方玉斌提出质疑,虞东明不甘示弱地说:“人家雇的水军上蹿下跳,难道我们坐以待毙?”

方玉斌说:“我不否认,对手的水军十分活跃。但那些不利于千城的言论,难道全是水军发出来的?依我看,许多发声的人并没有拿谁的钱,不过是凭个人好恶行事。”

方玉斌拿起自己的手机,说:“我朋友圈里有篇文章,是上海一位专栏作家写的,传播很广,如今阅读量已是10万+。这篇文章中,他把千城股权大战形容为屌丝与贵族的战争。作者通篇对曹伯华不吝赞美,甚至盼着他在股权大战中获胜,来一场酣畅淋漓的逆袭,为天下屌丝出一口恶气。”

“荒谬!”类似的言论,王诚已经看到。他实在想不通,曹伯华是哪门子屌丝?还有他背后的赵小轻,难道也算屌丝?倒是我自己,早就放弃了唾手可得的股权,多年来仅有年薪收入。要说个人财富,远逊于曹伯华。写这些文章的人,眼睛难道瞎了吗?

方玉斌毕竟不是王诚的属下,不用像虞东明那样,凡事顺着老板心思。他笑了笑,说:“王总息怒。这篇文章的观点固然可笑,但也表达出一部分人的观点,否则点击率不会这么高。这位作者是我的朋友,刚才我跟他微信聊天,问他是否收了华海的公关费。他一口否认,说自己连曹伯华长什么模样都不晓得。”

方玉斌接着说:“我举这个例子只想说明,并非所有骂王总的言论都出自水军。水军嘛,有奶就是娘,谁出钱就替谁说话。可怕的是,舆论风向已经逆转,而我们仍浑然不觉。”

王诚斜着头,似乎并不认可方玉斌的说法:“这个曹伯华,此前压根没有一点名气。怎么一夜之间,冒出来那么多粉丝?这些人不是水军,又是什么?”

方玉斌思忖了一下,说:“其实那些粉丝并不是真心喜欢曹伯华,只不过是讨厌王诚。看着有人出面教训王诚,他们便欢呼雀跃。不妨这样说,谁能够挑战王诚,他们就支持谁。至于此人是曹伯华还是张伯华、李伯华,已经不重要了。”

此言一出,办公室顿时陷入沉寂。王诚的脸色愈发铁青,虞东明几乎屏住了呼吸。在千城集团,王诚是众人口中的“主席”,是不容置疑的红太阳,可从没人敢这样同他说话。

隔了半晌,王诚才缓缓开口:“难道我就这样招人恨?”

“对不起,请原谅我的直率。”看到王诚一脸痛苦的表情,方玉斌真有些于心不忍。他知道,王诚不爱钱,但一个不爱钱的人,追求的东西一定比钱更值钱。王诚在乎的,就是名声。这些年来,他苦心经营自己的形象,比起什么商业教父、地产领袖,他更喜欢扮演人生导师的角色。即便在一本正经的财经峰会上,他也会大谈各种公共议题,以凸显自身的特立独行。所有这一切,不就为了赢得生前身后名吗?面对这样一种人,告诉他你其实并不招人喜欢,或许比商场上的失利,更加让他难以接受。

但是,方玉斌觉得,既然如今与王诚身处同一个战壕,就必须直言相告。他抿了一口水,说:“并不是王总你有多么招人恨,而是社会思潮变了。”

“这是一个复杂问题,我尽量简单来说。”方玉斌接着说,“从20世纪80年代开始,全世界走入了一个精英化时代,各领域的精英层出不穷,推动了时代的进步。而普通大众也发自内心地膜拜精英,甚至渴望通过奋斗,自己也成为精英。”

方玉斌又说:“这一波精英化浪潮,伴随着2008年的金融危机彻底终结。越来越多的年轻人发觉,自己并没有成为时代发展的获益者,反而充满相对剥夺感,房价炒高了,工作机会变少了,日子越来越难过。那些大财团、大企业家累积了那么多财富,过着纸醉金迷的生活,到头来却弄出个金融危机,让普通人承担后果!更关键的是,阶层的固化让众多年轻人绝望。过去,他们渴望通过奋斗,让自己成为精英中的一员。现在他们却认定,无论如何努力,精英的大门已向自己关闭。在西方,这批年轻人被称为愤怒的一代。套用国内的话,应该叫愤青吧。”

停顿一下,方玉斌继续说:“正是愤怒的一代,发起了‘占领华尔街’运动。尽管这个运动持续时间不长,却在全世界激起回响,乃至于改变了整个社会思潮。比如在美国,十年前提起华尔街精英,人人竖起大拇指,认为他们代表了美国梦。现在呢,华尔街的名声在美国已经烂大街了,提起华尔街,几乎成为贪婪的代名词。你看美国总统大选,两党候选人都声称要约束大财团,捍卫平民利益,只是各自的激烈程度不同。这在资本主义最发达的美国,过去是绝对无法想象的。”

“还有香港,”方玉斌滔滔不绝地说道,“仅仅十多年前,李嘉诚还是香港人心中的骄傲。提起李超人,香港人觉得与有荣焉。现在呢,还有几个港人把李嘉诚当偶像?倒是工人游行时,把李嘉诚画成青面獠牙的样子,踩在脚下。”

“不知你们发现没有,近年来国际政坛总会不时冒出一些‘怪咖’。原本默默无名,只因为长了个大嘴巴,语不惊人死不休,加之行为乖张,于是瞬间爆红。一人一票的选举中,那些政坛老鸟反倒溃不成军,这些‘怪咖’倒一个个选上了市长乃至总统。没办法,如今的选民就好这一口。那些精英政治家的代表,诸如里根、撒切尔夫人,可以在30年前叱咤风云,换到现在,估计也不受选民青睐。”方玉斌一口气把心中所想都说了出来。

许久没有说话的王诚终于开口:“这个世界越来越乱了,充满了一种民粹的思潮,反商、反富,乃至于反智。”

方玉斌说:“这种思潮究竟对不对,谁也说不清。但它已然泛滥,却是不争的事实。在许多年轻人心中,反传统、反偶像就是一种时髦。所以,像王总这样成名日久的教父级人物,恐怕是很难讨好。”

“况且在中国,还有另一种情形。”方玉斌又说,“所谓人人是顺民,个个有反骨。别看那些偶像人物走到哪儿都有一大帮粉丝,其实不安的因子早已种下。一旦从舞台上跌落,立刻会卷起千堆雪,往日顶礼膜拜的粉丝会毫不犹豫地踏上一万只脚。”

“你是在说我吧?”王诚苦笑道。

“不光是你,换作谁都一样。”方玉斌说,“去年我出去自驾游,在公路上,看见一辆大货车追尾法拉利。不过十多分钟就围拢数百人,一个个比过年还兴奋,拍掌的、叫好的,总之欢声笑语,不绝于耳。”

方玉斌接着说:“如今很多人的心态,就像围观车祸的群众,他们才不管大货车是否违反交通规则,只要撞的是法拉利就欢欣鼓舞。一直以来,王诚是高高在上的偶像,如今冒出个曹伯华,竟敢向偶像宣战?看热闹的不嫌事大,当然要鼓掌叫好。至于谁是谁非,反倒不重要。”

王诚叹了口气:“你说得有些道理。”

“水军当然有,不过推波助澜而已。但这股浪潮本身,实则酝酿已久。”方玉斌说。

王诚说:“照你这么说,这场舆论战我们应该怎么打?”

“我以为当务之急就是放低身段。”方玉斌说,“王总的公开信,其实充满了一种高高在上的优越感。比如质疑曹伯华的实力、信用,认为他不配做千城的大股东。客观来讲,这些道理都对。但正是这种优越感,才让那些以反传统、反偶像为时髦的年轻人愤愤不平,甚至把曹伯华当成了同路人。”

“你的意思,是让我们故意示弱?”虞东明说。

“没错。”方玉斌说,“从双方第一天舆论战的攻防来看,对方稍占上风。他们的战术,就是把舆论引向屌丝逆袭。而我们这边,无论是商界大佬的力挺,还是那封公开信,某种程度来说配合了对方的表演。”

方玉斌又说:“为今之计,我们要塑造出一种悲情形象,才能唤起同情。对于曹伯华,与其质疑他信用不够,不如有意无意地暗示他背景深厚,手眼通天。总之,咱们要以一种被欺负了的受害者形象出现在公众视野。”

虞东明说:“这个好办,我立刻叫人组织文章。”

方玉斌说:“我还发现一个现象,在传统媒体上,支持咱们的稿件不少。那些支持华海的言论,大多是微信朋友圈的文章与网友跟帖。两相比较,后者的传播效果更大。看来,为了打舆论战,对方主动适应了新媒体的特点。”

“这一点我们的确做得不够。接下来,不仅要组织一批有分量的文章,还得在运用新媒体手段上下功夫。”对于争取舆论,王诚无比在意,他立刻吩咐虞东明。

王诚从办公椅上站起来,扭了扭腰杆,又对方玉斌笑着说:“刚才光顾着聊舆论战,倒把你此番滨海之行的主题忘了。你可是衔命而来。”

方玉斌微笑着说:“没错,我的确肩负使命。远在海外的费总很关注股权之争,让我来问一问王总,下一步有何打算?”

王诚哈哈大笑:“费云鹏竟然让你来问我的话。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他又问:“这一回你不跟总部打招呼,直接入市抢筹,费云鹏有什么反应?”

方玉斌耸了耸肩:“费总对我一定失望透顶,不过目前也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否则也不会让我跑一趟滨海。”

“既然费云鹏让你来了解情况,你就把我的话带给他。”王诚说,“第一,我同华海的矛盾不可调和,没有任何妥协的空间;第二,为了阻击华海,我会发行新股,并引入一家有实力的战略合作者。”

发行新股并引入合作者,说白了就是稀释股权,这一招实在谈不上有多高明。这套计划真要付诸实施,将会面临重重阻力。发行新股事关重大,必须经过董事会同意。那些利益受损的原股东能同意?尤其是已经成为最大股东的华海,能投下赞成票?

方玉斌并不相信,这套既谈不上高明又没有可操作性的方案会是王诚真实的想法。他说:“你的话我一字不改地带回去。只是费总信不信,我就不知道了。”

王诚笑道:“甭管他信不信,我都得这么说。两人起了争执,最后怎么解决是一回事,起码先得扔出几句狠话,这就叫输人不输阵。”

方玉斌会心一笑:“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