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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金麻子卖药

1.

左道邪术世间稀,

五雷正法少人知;

不信妖狐能变幻,

更于何处觅神仙?

咱们前文书说到,陈疤瘌眼在美人台上枪毙了飞贼钻天豹,李老道收去尸首,葬于白骨塔。原本以为可以太平一阵子了,怎知摁倒了葫芦起来瓢,天津城中又出了夜入民宅--奸--yin-良家女-子的妖狐,专找没出门子的大姑娘下手。由于没出人命,报案的不多,并未引起官厅的重视,不过拿得住的是手、堵不上的是口,架不住街头巷尾谣言四起,添油加醋越传越邪乎。案子说起来挺离奇,比如这家有个尚未出阁的大姑娘,夜里灭了灯躺下就寝,忽见屋中黑影一闪,同时闻到一股子狐臊味儿,却似被魇住了,口不能言、身不能动,只觉一双毛茸茸的小手摸上身来,旋即昏死过去,让-yin-贼得了手。家里头出了这样的事,谁也不愿意声张,怕闺女嫁不出去,只能吃哑巴亏。可是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谣言一传十、十传百,很快在老百姓中间传开了,都说这是出了妖狐!

老时年间的通信虽然不发达,但是老百姓传谣言的速度可一点儿不比现在慢,除了街头巷尾“两条腿儿的人肉告示”以外,还有一个专门传播谣言的集散地——茶馆儿。一早上起来,像什么遛鸟的、交朋的、会友的、干牙行的,包括口子行的,都得跑到茶馆要上一壶茶。什么叫口子行?比方说家里头盖房,找不着干活儿的,甭着急,就奔这茶馆找口子行,从材料到工匠全替你办了,最后房子盖完了,里头的装修,现在叫装修了,那阵儿就说套屋子、扎顶子,零七八碎的事儿也都管。或者谁家婚丧嫁娶,需要找个执事、赁顶轿子,口子行也能给解决,从中挣一份钱。他们日常接触的人多,三百六十行都得认识。地方上有了什么新鲜事儿,架不住一传十、十传百。您想,这样一大帮子人成天坐在茶馆里,有活儿的应活儿,没活儿的时候聊闲天,先说海,后说山,说完大塔说旗杆,一通白话,按现在来说,这里就是个信息平台,城里城外有什么风言风语全是奔这儿汇总,喝够了、聊透了,就出去散播去了。俗话说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妖狐作祟这种事儿,在老百姓中间传得快极了。

官厅上当然不信什么妖狐夜出,由于谣言传得太厉害,巡警总局也不好置之不理,便命缉拿队出去明察暗访,看看到底是怎么个情况。查这样的案子少不了飞毛腿刘横顺,火神庙警察所一共五个当差的,除了老油条,其余四个全是缉拿队的“黑名”。刘横顺领命回到火神庙警察所,他让手下的张炽、李灿出去,先找“瞭高儿的”打探一下情况,问得越细越好。过去有这么一路人,说行话叫“瞭高儿的”,也就是眼线。这路人有走街串巷的小贩、有跑地皮的车夫、有饭馆跑堂的伙计、有成天游手好闲的地痞无赖,可以说五行八作、贩夫走卒,遍布全城干什么的都有,接触的人也多,专给缉拿队充当耳目,挣个仨瓜俩枣儿的赏钱,哪怕不给钱,少挨几次打也好。

张炽、李灿得了吩咐,兴高采烈出了门,这是缉拿队的案由,办好了有赏钱可拿。而且城里城外这一天转悠下来,多多少少也能讹上几个。旧社会的巡警最会讹钱,这里头的招数非常多,站岗的、巡街的、抓差办案的、追凶拿贼的完全不一样。咱先说在街上站岗的警察,平日里穿着制服、戴着大壳帽,手里拎条警棍来回晃悠,一个个大摇大摆、撇舌咧嘴,就跟马路是他们家开的一样。说是在维持治安、疏导交通,实际上就是伺机讹钱。老远一看,打那边来了一辆运菜的大车,赶车的是个乡下人,累得顺着脖子流汗。警察过去就把车拦下,赶车的见了穿官衣儿的,只好点头哈腰道辛苦,再看这个警察,把脸耷拉得跟水似的,撇着嘴问:“懂规矩吗?”赶脚的忙说:“懂懂懂,可是我这个菜不是还没交吗,还没赚钱呢,我得把这车菜卖了才有钱。”警察一瞪眼:“别废话,留两棵菜。”说完过去伸手就拿,赶脚的要是不给,上去就是两警棍。他可不打人,就算是警察,人家赶脚的一不偷二不抢,给人家打坏了也是麻烦,专照拉车的骡子身上打。牲口不会说不会道的,打了也白打,可是对于赶脚的来说,比打在自己身上还心疼,一家老小就指着这头牲口吃饭呢,要是下手狠点儿再给打惊了,那可就热闹了,拉着菜车撒开了这么一跑,一车的菜全得摔烂了,万一再撞上人,倾家荡产他也赔不起,只得由着警察随便拿。就照这样,见了车就拦,车上有什么算什么,白菜、土豆、黄瓜、辣椒、苹果、鸭梨、猪肉、粉条、暖瓶、砂锅,生姜也得捏出汁儿来,哪怕是粪车打这儿过,巡警也得拦住了尝尝咸淡。站一天岗下来身后堆得跟小山似的,足够三五天的吃用,吃不完用不了再拿出去换钱。要说这么多东西他怎么拿走?好办,等到快下班了,见打那边过来一个脚行拉地排子车的,上去就拦:“站住,干吗去?”拉车的一见也得赶紧喊老爷:“老爷,跟您了回,我没事儿,卸完货了回家。对了,我得打桥票。”那位说什么叫打桥票?也是警察讹人的手段,推车的担担儿的想从他身后的桥上过,得买桥票,交上两大枚,他从地上给你捡张废纸,知道是瞪眼讹人,可不给还不行,否则真不让你过去。警察一摆手对拉地排子车的说:“甭打了。”拉车的赶忙鞠躬作揖:“哎呦,我谢谢您、我谢谢您。”警察往身后一指:“甭谢,把这堆东西给我拉回家去。”那个年代的警察,就这么浑横不讲理,你还拿他没辙,老百姓轻易不敢打警察身前过,尽量绕着走。不过警察也有主意,找个背静地方先藏好了,等“主顾”过来再显身,到时候想跑也跑不了,就这样凭着这身官衣足吃足喝。可也有倒霉看走眼的时候,赶上这位穿的衣裳破破烂烂,但家里头也有干警察的,甚至于比这个警察职位还高一点,那就算摊上事儿了,还得花钱请客找上边的人帮忙开脱。

张炽、李灿是巡街的警察,过去也叫脚巡,因为没车没马,就凭两条腿在街上溜达,说起来也不容易,三伏顶着烈日、三九冒着风雪,如果再没外快可捞,谁愿意吃这碗饭?提起他们小哥儿俩讹钱的手段,那真叫五花八门,其中最愿意的就是给人劝架,但凡看见街上有打架的算是行了,两边对骂的时候不能过去,先在远处插手看着,非得等到动上手了,最好是抄上家伙了。他们俩吹着哨子跑过去,分开人群把二位劝住了,无非也就是连吓带唬,耍威风摆架子。打架的瞧见警察来了,再想走可走不成了,这叫寻衅滋事,故意扰乱社会治安,双方各交一份罚款,不给钱就拘起来,关上个三天五日再放。那会儿的老百姓都怕官,一番求告下来没用,只得花钱了事儿。那位说我没打人,光挨打了,这也罚款?没错儿,谁让你挨打的,挨打也有罪,你不嘴欠招惹别人,别人能打你吗?不过也倒好,但凡让他们讹过一次两次,下回就长记性了,遇见事儿能忍则忍、能咽就咽,总比罚款划得来。

撂下远的说近的,张炽、李灿奉了刘横顺的差派出去打探,溜溜儿跑了一整天,傍黑回到警察所。俩小子面带得意之色,非请刘横顺出去吃好的。刘横顺看他们这意思,摇头晃脑尾巴翘的,就知道打听出结果了,正好到饭点儿了,就带上这二人到河边吃饭。运河边上搭了很多小席棚,一排一排全是卖小吃的,专做船行脚夫的买卖。条件脏乱差,口味却有独到之处。而且各有拿人的手艺,卖包子的绝不做馅饼、卖馄饨的绝不做片儿汤,因为忙不过来,雇不起伙计,里里外外全凭一个人,顶多是两口子。卖小吃的不比大饭庄子,来这儿吃饭的主顾,大多是运河上卸船的苦力,不仅实惠、便宜,还必须解馋、管饱。仨人找了一个相熟的席棚坐下,这家卖的是酥鱼,在这一带挺有名。鱼就是河里的小鲫鱼,这东西不值钱,抬来一整筐,就在河边刮鳞、抠鳃,拾掇干净了。灶上支起一口大柴锅,锅底倒扣一个瓷碗,围瓷碗码一圈白葱段儿,上头再码一层鱼,一层葱一层鱼交替码好了,放作料闷盖子,灶下添柴用大火炖,出锅倒在筛子上晾凉了,上桌之前撒上姜丝蒜末,夹起来咬上一口连鱼刺都是酥的,又下酒又下饭。席棚中有两个大酒坛子,打开了论两卖,喝几两打几两,价格非常便宜,想吃馒头、烙饼可以去旁边买。这三位买了一大盆酥鱼,要了六张烙饼,又一人打了三两白酒,来了一顿喷香喷香的烙饼卷酥鱼。张炽、李灿一边吃饭一边报告:“不出去打听不知道,出去这一问可了不得,夜里当真有妖狐作祟,受害的人家也不止七八户!”

原来他们二人领了差事,换上便衣四处探访,却怕挨嘴巴,不敢挨家挨户敲门去问,这可如何是好?正所谓“风急了雨至,人急了计来”,俩人一拍脑门子想起一个人——卖野药的金麻子。金麻子卖的野药,有药味儿没药劲儿,倒有一个好处——便宜,因为不用下本儿,有什么是什么,他的胆子也大,干树枝子当成鹿茸,香菜根子敢说是人参。按他的话讲,反正是“药治不死病,佛度有缘人”,该死的吃了昆仑山上的灵芝草也好不了,不该死的吃点墙根儿底下的狗尿苔就死不成,是死是活全看造化。金麻子为了挣钱,还做打胎药的买卖,他的药专打鬼胎,别的药不成,这个药不是一绝也是一怪,前文书咱说过,此药俗称“铁刷子”,劲儿可是不小。再说什么叫打鬼胎呢?比如哪家的闺女与人私通搞大了肚子,这是败坏门风的事,没脸去药铺抓药,坐堂的先生、抓药的伙计都认得方子,一瞧药方上这几味药,就知道是干什么用的,平白无故谁会抓打胎的药?想瞒也瞒不住,传出去好说不好听,只得找走江湖的术士打鬼胎,还得说自家的闺女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莫名其妙大了肚子,怀上的必定是鬼胎,让江湖术士画一道黄纸符,烧成灰包在打鬼胎的药中,加倍给钱,彼此心知肚明,只不过谁也不会说破。江湖术士只会画符不会配药,打胎药都是先从金麻子手上买来,转手再卖出去,他这个买卖独一份儿。

张炽和李灿一寻思,如果说真出了这样的案子,保不齐有人买药打鬼胎,那也不用找别人了,直接问金麻子就行。张炽、李灿想先摸摸底,打定主意前去找人。金麻子倒是不难找,无论在哪儿摆摊儿,人堆儿里一眼就能认出来,常年是穿一件前朝的大褂,右边太阳-穴-上贴着半块膏药,他脸上的麻子长得太热闹了,大麻子套小麻子,小麻子套小小麻子,小小麻子再生麻子崽儿,满脸全是麻子,三环套月的麻子,五福捧寿的麻子,七星北斗的麻子,九九归一的麻子,这张脸就是他的招牌,九河下梢再也找不出比他麻子多的人了。张炽、李灿来找他的时候,金麻子正在路边卖野药,地上铺块红布,摆了几只死耗子、两条死蜈蚣,以及若干枝枝叶叶、瓶瓶罐罐,自己坐在一旁口若悬河连唱带吆喝:“走过路过的看一看,南来北往的瞧一瞧;药王爷传下救人方,价钱不贵功效强;胜似白蛇盗仙草,赛过老君炉中丹;上过电台见过报,万国会里得过奖;英美日本大总统,海外的洋人全说好;天怕乌云地怕荒,谁卖假药谁遭殃;一毛两毛没多少,杂碎您都吃不饱;三毛五毛是小票,买不了房子置不了地;花小钱、买灵药,总比打牌输了强;闲了置、忙了用,谁也保不齐得点儿病;停一停、站一站,听我吆喝不花钱;您不买,我不劝,便宜留给明白人占;您少抽半包烟,您少喝二两酒,只当臭脚巡讹了您一头……”张炽、李灿来到跟前正听见这句,一个喝道:“好啊,公然污蔑官厅儿的巡警!胆敢称巡警为臭脚巡?你告诉告诉我,怎么个让臭脚巡讹了一头?巡警讹过谁?”另一个附和说:“巡警罚款那叫差事,官差吏差,来人不差,你不卖假药能罚你钱吗?行了,你也别说别的了,跟我们哥儿俩上警察所走一趟吧。”金麻子一看恨不得抽自己俩嘴巴,今天出门没看黄历,怎么碰上这二位了,自古道阎王好见,小鬼儿难缠,这俩比阎王爷身边的小鬼儿还不好对付,也怪自己嘴欠惹祸了,连忙赔笑敬烟:“二位小爷,我金麻子哪有那个胆儿啊,您还不知道我吗,我这个嘴就是澡堂子水……”没等金麻子说完,就被李灿拎了过来,张炽上去一个耳光,骂道:“你这个嘴欠打!”俩人打完了又吓唬金麻子,问他打胎药卖得怎么样。金麻子挨了揍不敢隐瞒,一边拿手捂着腮帮子,一边告诉这二位:近来买卖不错,打胎药都快供不上了,他也觉得挺奇怪,从上他这儿进货的江湖术士们口中得知——天津城中有妖狐夜出,破了许多姑娘的身-子,不乏受辱之后上吊投河的,只是碍于脸面,没几家肯去报官。

张炽和李灿问明了情况,收缴了金麻子卖野药的非法所得,咱们说收缴完了上交吗?可没这么一说,交给谁去?黑不提白不提,这就算小哥儿俩的进项了。二人对刘横顺说罢经过,又问:“刘头儿,这件案子可棘手了,咱们缉拿队吃的是抓差办案这碗饭,追凶擒贼不在话下,却不会画符念咒、降妖捉怪,成了精的妖狐可怎么逮?”

刘横顺从来不信邪,此事固然奇怪,却哪有什么鬼狐,一定是又出了一个三途错足、五浊迷心的-yin-贼,装神弄鬼入户作案。恶贯满盈的飞贼钻天豹,在美人台上挨了七十六枪,尚不能够杀一儆百,居然还有贼人敢风口浪尖上作案,真得说是贼胆包天,这不是活腻了往枪口上撞吗?

2.

缉拿队撒开耳目,打听着了不少消息,包括刘横顺在内,陆陆续续把情况报到巡警总局。官厅这才意识到情况严重,妖狐夜出一案牵连甚广,出事的人家当中甚至有几位当地有头有脸的大人物,如若大张旗鼓地办案,怕会伤及他们的颜面,那可得吃不了兜着走。因此严令缉拿队暗中寻访贼人踪迹,切不可走漏了风声打草惊蛇。

刘横顺不相信鬼怪作祟,四处明察暗访,他认定了既是贼人作案,必定会留下蛛丝马迹,可是一连半个月也没找到任何线索,后来此案居然不了了之了,因为有个号称“五斗圣姑”的世外高人,在侯家后铁刹庵搭台作法,将作祟的妖狐除了。

在当时来说,侯家后可不是个好地方,位于北大关外,又守着河边,到处是聚赌、窝娼、大烟馆,老百姓说这地方是“害人坑、毁人炉、吃人不吐骨头的老虎洞”。赶上寒冬腊月,路旁冻饿而死的倒卧随处可见。“铁刹庵”在侯家后边上,是一座古庵,比天津城的年头早很多,荒废了不下三五百年,庵中久无人迹,大门倒塌了一半,石阶上满布青苔,院内蒿草丛生,后边全是坟地,但是前门挺热闹,遍地的明赌暗娼,住户和往来做小买卖的也多。

据说这位五斗圣姑在深山修道多年,云游天下途经此地,走到铁刹庵门口不走了。五斗圣姑长得漂亮,又是不食人间烟火的出家人打扮,一身宽袍大袖的灰色法衣,上绣阴阳鱼,头上高挽一个发纂,横插玲珑剔透的白玉簪,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往脸上看,三十来岁的年纪,面如美玉,容姿端丽,走在这样的地方如同鹤行鸡群,十分扎眼,引来好多人围观。她声称天津城有妖狐作祟,要在铁刹庵取一件法宝降妖。一街两巷的老百姓听了纳闷儿,铁刹庵观荒了上百年,里边除了破砖碎瓦,哪有什么法宝?

五斗圣姑也没进去,就在铁刹庵前五心朝天打上坐了,眼观鼻、鼻观口、口问心、心沉丹田,与木雕泥塑相仿,纹丝不动、水米不沾。这一下看热闹的更多了,别看她一动不动,可比旁边打把式卖艺浑身乱动的还招人,老百姓里三层外三层抻着脖子瞪着眼,全在这儿看漂亮姑子,把路都堵严实了。有两个弹压地面儿的巡警上前去撵,圣姑却连眼都不睁。俩人在老百姓面前威风惯了,见这姑子胆大包天,居然不把巡警老爷放在眼里,此等刁民不打还成?二人互相使个眼色,口中骂骂咧咧抡起警棍就要打,但见圣姑手中拂尘一甩,两个巡警当即倒地不起。九河下梢鱼龙混杂,侯家后又是天津卫人头儿最杂的地方,藏污纳垢之地有的是拈花惹草的地痞无赖,见五斗圣姑长得标致,便有胆大妄为的心生邪念,动手动脚上前调戏。五斗圣姑连眼皮子都没抬,只用拂尘一指,这几个也倒了,抬回家去上吐下泻,炕都下不来,其余的再也不敢造次。围观之人称奇不已,皆说“五斗圣姑”真有仙法!

五斗圣姑在铁刹庵门口打坐多时,直到日头往西边转了,她掐诀念咒,口中念念有词,冷不丁叫了一声“疾”!只见庵中飞出一道白光,周围看热闹的大惊失色,太快了,没等看明白是什么,白光已直冲五斗圣姑而来。五斗圣姑一不慌二不忙,坐在地上一动不动,张口将白光吞入腹中。转眼再吐出来,手上多了一口宝剑。说是宝剑,可不是三尺龙泉,顶多一尺长,有剑无匣。太阳底下一照,寒光刺目难睁眼,好似白蛇吐清泉。

围观的人群一片哗然,连同那些巡警在内,全看傻了眼,真有许多人当场下跪磕头,求圣姑保佑平安。“五斗圣姑”以异术从铁刹庵中摄出一口宝剑,持在手中看了一阵,旋即收入袖中,起身告之众人:近来城中传言不虚,夜出作祟的正是一只狐狸,此辈虽然披毛戴角,但是在走兽之中最有灵性,善会修炼,其法分为上中下三路,一是在山中打坐入定,戒偷鸡捉兔、饮血杀生,朝采日精、暮吸月华,食霞饮露,受得清苦,千年可为人形,又躲过天罗地网格灭,方得大道;二是投奔名山古刹,寻访得道的仙人,追随左右,摇尾乞怜、脱靴捧砚,侥幸受其点化,这也是一途;三是通过与人交媾,以百数为大限,雄狐采童女元阴补阳,雌狐采童男元阳补阴,再去坟地中顶上骷髅头拜月,此为天道不容。而城中这只妖狐,采取元阴将满,再不除之,恐成大患!

最近天津城中妖狐作祟一事闹得很邪乎,老百姓之间本就风言风语以讹传讹,如今又听五斗圣姑也这么说,哪还有人不信。五斗圣姑请众人在庵门前搭一座法台,一旦法台搭成,她便登台作法、降妖除怪。当时就有大批善男信女掏钱出力,按五斗圣姑的指点,搭起了一座法台。说来只不过是个木头台子,并没有多高,不像书里说的高搭法台三丈三,也就二尺来高,腿脚利索的可以一步蹿上去,上设一张供桌,铺着大红的绒布,摆放香蜡纸码、净水铜铃,还有一个香炉。

此举闹动了半座天津城,看热闹的老百姓奔走相告,人是越聚越多,官厅的长官也听说了,却来了个不闻不问,装成不知道,还下令巡警不准近前,反正这个案子不好办,不知打哪儿出来这么一位道法神通的圣姑,先让她折腾去:除了妖狐,官厅坐享其成,又是功劳一件;除不了妖狐,再问她个妖言惑众的罪名,官厅照样落个安民有功,这才叫为官之道。

一切准备妥当,已然到了二更天,天上一轮明月高悬,铁刹庵门前挤满了人,都想瞧瞧五斗圣姑如何登坛作法。只见五斗圣姑迈步登上法台,焚香念咒,从袖中抽出宝剑。挤在台下的人们抻脖子瞪眼,一齐看这口剑,明月之下寒光闪闪、冷气森森,登山斩猛虎、入海屠蛟龙,上阵敌丧胆、镇宅鬼神惊!五斗圣姑将宝剑放在供桌上,点燃两支蜡烛,一只手摇举铜铃,一只手轻舒玉指,蘸上净水往四下弹,口中继续念咒,不多时刮起一阵黑风,遮住了天上的月光。圣姑放下铜铃抄起宝剑,口含净水往剑身上一喷,又一抬手将宝剑抛至空中,化作一道寒光直奔东南,转眼间去而复至,同时掉下来一个东西,落在供桌之上骨碌碌乱滚。

众人惊诧万分,都抻长了脖子往法台上看,什么东西这是?赶等看明白了,皆是倒吸了一口凉气,掉落在供桌上打转的东西,竟是一颗血淋淋的狐狸头!

3.

五斗圣姑在侯家后铁刹庵门口高搭法台,焚香设拜、掐诀念咒,宝剑化成一道寒光飞去,转眼回来,圣姑收剑入袖,又从半空掉下一颗血淋淋的狐狸头,毛色苍黄,死不瞑目,嘴里还在吐血沫子,一看就是刚砍下来的,惊得围观之人瞠目结舌、鸦雀无声。五斗圣姑取出一块白帕,盖在狐狸头上,告诉一众百姓妖狐已除,再也不必担心了。当时仍是迷信的人多,瞧见当真是狐妖作怪,善男信女在台底下跪倒一大片,对圣姑磕头膜拜。

五斗圣姑在铁刹庵飞剑斩妖狐的消息一传开,天津城炸了锅,都说世上有神仙,以往谁见过?这一次见了活的,这可是如假包换的真神仙!而五斗圣姑也没走,在铁刹庵住下了,发大愿募化一座宝塔,供养斩妖的宝剑,据她说这口剑名为“蜻蜓剑”,乃是残唐五代年间的古剑,只要香火不绝,可永保一方平安。

天津卫龙蛇混杂,三教九流信什么的都有,对于这个五斗圣姑,有人信也有人不信。不信的说她装神弄鬼、骗人钱财;信的人对她顶礼膜拜、当活菩萨一样供奉。官厅也不好插手,只能说睁一眼闭一眼,善男信女们有钱的出钱,有力的出力,重整了铁刹庵房舍院墙,前来烧香的络绎不绝,善男信女轮流看管香火。圣姑只在后堂闭门打坐,诸事不理,来什么人也不见。

常言道“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刘横顺听人说及此事,觉得难以置信,倒是听说书先生说过,残唐五代多有剑仙,可于千里之外取人首级,听了挺过瘾,谁又见过真的?可从五斗圣姑飞剑除妖以来,城中再没出过什么乱子。

有书则长无书则短,过了些日子,有这么一天早上,刘横顺带上杜大彪在三岔河口吃早点,瞧见河边有个卖臭鱼烂虾的小贩。三岔河口一带穷人多,卖臭鱼烂虾不出奇,都是从河里捞上来的,小鱼小虾什么都有,也不用挑拣,倒在大木桶中混着卖,论斤往外吆喝,说是臭鱼烂虾,皆因又小又碎,可不是真的又臭又烂,下了锅吃不死人,因为价格便宜,来买的人从来不少。小贩身边有个孩子,五六岁模样,身上衣服又脏又破,补丁摞补丁。刘横顺路过的时候,一眼看出来不对了,这孩子穿得破倒不出奇,穷人家的孩子不光-屁-股就不错了,不过这个小孩左脚趿拉只破布鞋,右脚却穿了只虎头鞋,绣得挺讲究,上边还有银扣,这样的鞋至少两三块钱一双,穷老百姓可舍不得买。刘横顺眼里不揉沙子,立即上前查问——一个在河边卖臭鱼烂虾的,一天能挣几个大子儿?舍得给孩子穿这么好的鞋?况且这鞋就一只,到底是拐来的孩子,还是偷来的鞋子?

卖臭鱼烂虾的小贩见是刘横顺,那谁不认得,忙把鞋子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安分守己做小买卖的,一不敢偷二不敢拐,真没那么大的胆子,前几天在河边下网,瞧见一个东西在水中时隐时现,白花花形同一截莲藕,可不作怪,三岔河口什么时候长过莲藕?他用杆子钩过来一瞧,却是一条人腿,在河中浸得又白又肿,几乎让鱼叼零散了,脚上穿了一只虎头鞋,可见这是个死孩子。卖臭鱼烂虾的不在乎这个,那个年头往河里扔死孩子的太多了,不值当大惊小怪,觉得这只虎头鞋挺好,只是凑不成对儿,仅有一只也卖不了,扔了又挺可惜的,他儿子长这么大,从来没穿过这么好的鞋,就扒下鞋来,给他儿子穿上了。

刘横顺问明了前因后果,让卖臭鱼烂虾的小贩把孩子脚上的鞋脱下来,带回火神庙警察所,放在桌子上反复端详,但见鞋面上彩绣一个虎头,红帮白底,上走金线,绣出的老虎有头有尾,口出尖牙,一对吊睛是两个银扣,不是城里有手艺的老师傅做不了,穿这个鞋的孩子非富即贵。虽说按照老例儿,死孩子不能进祖坟,但是大户人家死了孩子,通常会另找地方埋了,或者送到庙中供养起来,怎么会往河里扔?刘横顺越想越不对,不查个水落石出,心里头总不踏实,干脆带上虎头鞋进了城,有意顺藤摸瓜,访出这是哪家的孩子。

倒也不难查,天津卫但凡是买卖生意,皆有行帮各派把持,想问鞋是打哪儿来的,直接找鞋行即可。鞋行的把头看罢虎头鞋,告诉刘横顺只有“同升和”的师傅做得了,不会有错。刘横顺又去“同升和”打听,得知这样的虎头鞋总共就做过两双,全卖出去了,官银号周财主买的。可刘横顺仔细一想,那也不对,周财主是有钱,手底下使唤的人也不少,但是财齐人不齐,老两口子无儿无女,买两双老虎鞋给谁穿?

刘横顺一寻思,如若拎了虎头鞋上门查问,非打起来不可,因为“鞋”同“邪”,大户人家最忌讳这个,再说周财主家没孩子,却买了两双小孩穿的虎头鞋,其中必有隐情,问了也不会说,反而打草惊蛇,只得让“瞭高儿的”从外围探访。怎知道查来查去,周家上下人等一问三不知。刘横顺虽然心急,但也无从下手。可是“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纸里头终究包不住火。周宅有个车夫,因为欠了债,趁夜深人静溜入内宅行窃,无意当中听到周财主两口在屋中说话。过了几天出去销赃,让“瞭高儿的”瞧出了端倪,就把他点了炮。车夫为了求刘横顺放他一马,只好将这件事交代了。刘横顺这才知道,原来周财主买来的两双虎头鞋,送进了铁刹庵!真应了那句话“隔墙尤有耳,窗外岂无人”。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4.

原来头些日子,周财主听说天津卫出了一件奇事,有个五斗圣姑在铁刹庵门前搭台作法,飞剑诛杀妖狐,并发愿募化一座宝塔,引得信者云集,四面八方赶来上香的人踢破了门槛子。当地这些有钱的大户得知此事,更是争先恐后去铁刹庵捐香火。五斗圣姑虽然说了闭门打坐,不见外客,但是只要足够虔诚,捐的钱多,可以在夜里从后门进去,听圣姑讲经布道,见识神仙妙法。周财主两口子家有万贯却没儿没女,就怕一个死字,因此迷信甚深,为了拜见圣姑,大把大把地捐钱,烧香磕头说尽了好话,五斗圣姑这才答应让周财主两口子来后堂叙谈,但是大白天的不行,得等天黑透了从后门进来。到了这一天,周财主两口子焚香沐浴、斋戒更衣,一早准备停当,好不容易等到半夜,进了铁刹庵后堂,二人垂手而立,毕恭毕敬等着听圣姑说法。圣姑摆出素酒素宴,款待周财主。两口子受宠若惊,酒过三巡,周财主斗胆请圣姑显一手仙法神通让他开开眼。圣姑也有兴致,起身走到院中,对着墙壁一挥袍袖,但见壁上涌出一个火球,眨眼变成一株火树,流光溢彩,让人眼花缭乱。周财主两口子心服口服,双双拜倒跪求五斗圣姑慈悲,点化一条成仙的道路。五斗圣姑一笑,说道:“周居士,成仙了道谈何容易,不过你们来到铁刹庵,福缘也自不浅,本座可带你夫妇二人入玉虚宫仙界一游。”

周财主两口子又惊又喜,趴在地上不住磕头。五斗圣姑关了后堂的门,在屋中焚香设拜,脚踏天罡,口诵法咒,从袍袖中取出蜻蜓宝剑,挥手在墙上画了一个圈,当中另有一重天地。远望奇峰耸立、祥云缭绕,近看山泉汩汩、溪水潺潺。圣姑又从桌上拿起一张白纸,撕了两下随手一抛,落地化作一只吊睛斑斓的猛虎,但见此虎:头大颈短尾巴长,二目一瞪分阴阳;顶梁门上显王字,三横短来一竖长;四个爪子冰盘大,五把钢钩内里藏;长啸一声山河动,巡天太保兽中王!

周财主两口子吓坏了,抱成一团不住打哆嗦。五斗圣姑让他们不必担惊受怕,又指点二人跨于虎背之上。猛虎纵身一跃,跳入了墙上的圆圈。二人但觉耳畔生风,睁眼一看,赏不尽的奇花异草、观不完的祥鸟瑞兽。饥有山猿献果、渴有麋鹿衔泉。野果好似蟠桃仙丹、泉水堪比琼浆玉露。猛虎蹿山越涧,瞬间上至峰顶,见一插天巨树,上接九天、下连九渊,枝繁叶茂、金光闪闪,放瑞彩霞光于九霄云外,树上端坐一对对童男童女,面如粉团,肤似凝脂,一个个金甲玉带、身穿玄衣。左列金童、右列玉女,金童手抓元宝、玉女怀抱如意,真乃是琼瑶仙境、福地洞天。

两口子正看得入神,却听五斗圣姑在身后说了一声:“再不下山,更待何时?”猛虎转身又是一跃,落在铁刹庵后堂,屋中一切如初,墙壁上的大洞也不见了。

周财主难掩胸中喜悦之情,将在玉虚宫见到的情形和五斗圣姑一说,问树上的金童玉女是干什么的。五斗圣姑告诉周财主两口子,此乃接天宝树,蕴含七宝,有七佛护持,树上的金童玉女,是居士们供奉宝树的修行替身,待有朝一日功德圆满,那些居士自成正果。

周财主两口子听罢圣姑之言,禁不住心驰神往,又跪在地上给五斗圣姑磕头,求圣姑念在二人一心向道的份上,让他们两口子也供奉一对童男童女当替身,助其早成正果。五斗圣姑说:“休怪本座口冷,汝等贪恋俗世,早已断了仙根,得见宝树已是非分,岂可得寸进尺?”说罢起身送客。从此之后,周财主两口子对五斗圣姑比亲祖宗还亲,一天三次往铁刹庵送素斋,什么好吃送什么,没一天重样的。云南的春笋、桂林的马蹄、关外的猴头、藏边的松茸,只要东西好,不在乎多少钱,只求圣姑收下,便是他二人的造化。他们两口子端上斋饭,打家出来一步一个头送到铁刹庵门口,圣姑不吃就不起来。五斗圣姑见周财主夫妇如此心诚,只好点头应允了,让周财主找来一对童男童女,深夜送入铁刹庵,只是一定要隐秘,切不可对外声张。

周财主两口子如受皇恩,按圣姑的吩咐,出去买了两个孩子。民国初年,军阀混战,为了躲避饥荒战乱,逃难要饭来到天津城的一批接一批。什么地方都一样,说到底还是穷人多、富人少,富家有破败之肉、贫家无隔宿之粮,穷老百姓大多勉强糊口,谁会可怜要饭的?慈善会的粥棚也只在初一、十五才开。许多逃难的吃不上饭,不得已卖儿卖女。在孩子头上插一根草标,上鲶鱼窝转子房卖个三两块钱,骨肉分离、椎心泣血,这也是出于无奈,卖了还有条活路,不卖全得饿死。天津城外有个鲶鱼窝,插草标卖孩子的大多集中于此,所以也叫“转子房”,你出几个钱,我把孩子转给你,说白了就是买卖人口的地方。周财主在鲶鱼窝买了一对姐弟,姐姐九岁,弟弟六岁,属相合适,长得也挺端正,就是吃不上饱饭,饿得面黄肌瘦。周财主也没少给钱,告诉俩孩子的爹娘放心,他大户人家不会亏待这俩孩子。带到家给俩孩子洗澡梳头,好吃好喝养了十多天。其间又去置办东西,上最好的成衣铺,从头到脚买来全套的行头,再去首饰楼打了百岁铃、长命锁、镯子脚环、金簪玉佩,一个金元宝、一把玉如意。到日子给这俩孩子扮上,趁深夜无人之时,偷偷摸摸送入铁刹庵。那天半夜,两口子在屋里嘀咕此事,说什么全凭五斗圣姑提挈,等上三年五载功德圆满,到时候那俩孩子就是身边的金童玉女。不承想屋里头说话屋外边有人听、大路上说话草窠里有人听,这些话全让行窃的车夫听了去,又一股脑秃噜给了缉拿队。

刘横顺听罢此事,咬碎口中牙、气炸连肝肺,这些有钱的财主真够糊涂的,这都什么年头了,怎么还有人信这一套,真是出门就上当,当当都一样,五斗圣姑分明妖言惑众,借周财主这些人的手买孩子,哪有什么金童玉女?不过五斗圣姑为什么收童男童女?三岔河口又为什么会有死孩子的大腿?如果说意在图财,可犯不上杀人害命,五斗圣姑吃人不成?

5.

刘横顺心知这个案子不小,五斗圣姑也许不只收了周财主这一对童男童女,不过往河里扔死孩子的太多了,因为没人报案,官厅不曾过问而已。以前有两路人最可恨,离人骨肉的“拐子”、财色双收的“拆白”,一向不容于黑白两道。奈何眼下没有真凭实据,仅以一面之词,还不能直接抓人。他带人出去一打听,得知三条石的富户赵大头,当天夜里会去给五斗圣姑送孩子。刘横顺心道:“口说不如身逢,耳闻不如目见,今天我就来个夜探铁刹庵!”

书中代言,三条石的赵大头,绝对是当地的一大富户,家里边开着不少买卖。三条石在天津城的北门外,南临南运河、北靠北运河,西通河北大街,往东就是三岔河口。虽然位于城外,可并不偏远,早年间这一带全是洼地,运河上过往船只装载的鲜货,大多集中存放于此,鲜货行专做天南地北时令鲜果的生意,也叫果子行,因此在当时得名“果子行窑洼”。由于兴建东局子,这一带变成了大小打铁作坊的聚集地,用大青石铺设三条大路,改地名为“三条石”。打铁的靠火吃饭也拜火神爷,又相距三岔河口不远,民国以前铁匠们常去火神庙上香。赵大头是三条石的一霸,却并非打铁的出身,老家在山东青州府,祖上在关外发了财,有了钱没回山东老家,相中天津卫这块风水宝地,带本钱来九河下梢做买卖,放高利贷、开大烟馆,什么来钱快干什么,缺多大德不在乎。家底传到赵大头这一代,钱滚钱、利滚利,挣得越来越多,越有钱就越惜命,整天围着丹炉转,墙上挂的是吕洞宾、院子里养仙鹤、墙根儿的狗尿苔愣说是灵芝草,一心想当神仙,却又为富不仁、欺男霸女,真可以说“好事不干、坏事做绝”。前些天一听说,怎么着?天津城里来了一位活神仙?飞剑斩妖狐,白昼度人飞升,可把赵大头高兴坏了,不惜重金给铁刹庵捐香火,好不容易拜见了五斗圣姑,受其妖言蛊惑,买来一对童男童女准备送入铁刹庵。

当天入夜掌灯,赵大头带了两个买来的孩子,身边还跟了几个三兄四弟,从后门进入铁刹庵。刘横顺趁月黑风高,纵身上了铁刹庵院墙外的一株大树,躲在树上往下看。五斗圣姑也摆了素宴待客,坐在居中的一张花梨太师椅上气定神闲。赵大头等人进来行过礼,分宾主落了座。刘横顺看得出来,赵大头刻意打扮了一番,可这人太丑了,怎么打扮也没法看,远看没有脖子,肩膀子上扛着一个大脑袋,如同一个横放的冬瓜,脸上也不平整,不是疤瘌就是褶子,母狗眼烂眼边儿,独头蒜鼻子、菱角嘴,里出外进的一口蒜瓣儿牙,整个一癞蛤蟆成精。

赵大头扯开破锣嗓子,对五斗圣姑连吹带捧,又往自己脸上贴金,说起话来成心加几个“之乎者也”,不怕文人俗、就怕俗人文,他的话前言不搭后语,反正大致意思就是世上有钱的人多,有福缘的却少,多亏了赵某有仙根,净做善事、广舍善财,才有幸拜见五斗圣姑,求圣姑显一手神通,好让他们开开眼。

五斗圣姑并不推脱,说之前斩了一只作祟的妖狐,不妨略施小技,再招一只狐狸来,给各位居士助兴。当即掐诀念咒,但见黄烟一阵,院子中来了一只大狐狸,身披红毛,嘴岔子发黑,一看就够年头儿了。大狐狸行至桌前,忽然人立而起,抬前爪对五斗圣姑下拜。赵大头等人惊诧无比,一句话也不敢多说。五斗圣姑一弹拂尘厉声道:“念你修炼不易,又不曾为非作歹,招你前来一助酒兴,小心伺候还则罢了,稍有怠慢,本座赏你一记掌心雷!”

狐狸似乎听懂了人言,在酒席宴前摇头摆尾、丑态百出,一会儿学练武之人打拳踢腿,一会儿学官老爷迈四方步,一会儿又学小媳妇儿身带媚态。纵然赵大头等人眼界不浅,走南闯北吃过见过,也看得苶呆呆发愣,有人偷偷拿手掐自己大腿,还当是在梦中。狐狸演罢多时,又对五斗圣姑拜了三拜。五斗圣姑点了点头,抬手一挥,当场黄烟一阵,不见了狐狸的踪迹。

赵大头等人惊喜赞叹,得道的狐仙在圣姑面前如同奴才一般俯首帖耳,那还了得,纷纷跪在地上给圣姑磕头。

刘横顺却在树上看得分明,适才黄烟一起,一条黑影从墙角的狗洞中钻了出去,心说:“这个狐狸不是驾黄风来的吗?走时怎么还得钻狗洞?”

6.

刘横顺没去追狐狸,躲在树上盯住五斗圣姑的一举一动。素宴已毕,赵大头将其余的人打发走了,带上两个孩子,跟五斗圣姑进了后堂。刘横顺看不到屋中情形,纵身从树上下来,蹑足潜踪来至窗下,手指蘸唾沫点破了窗户纸,睁一目眇一目往屋中观瞧。只见五斗圣姑煞有介事地让赵大头立于堂中,童男童女分列左右,一个拿金元宝、一个捧玉如意,又在桌案上的香炉中焚上三支大香,取出蜻蜓剑,在墙上画了一个圈。刘横顺在窗外看得真切,她就是这么一比画,墙上什么也没有。赵大头却看得目瞪口呆,时而眉飞色舞、时而满脸惊诧。五斗圣姑撕开一张白纸扔在板凳上,赵大头提心吊胆骑上去,身-子前倾后仰、左右摇摆,如同中了邪一样。两个孩子目光空洞、神情呆滞,任凭五斗圣姑将身上的金饰玉佩一件件取下,放进一个大躺箱,又走到院中呆立不动。刘横顺怕让人发觉,急忙上了院墙。堪堪稳住身形,只听“吱呀”一声,后门打开了,那只狐狸去而复返,来至当院人立而起,招了招“手”,引两个孩子出了铁刹庵。刘横顺恍然大悟,敢情这狐狸和五斗圣姑是一伙的,怪不得召之即来挥之即去。他顾不得屋里的五斗圣姑和赵大头了,立即跃下墙头,从后边跟住了狐狸和两个孩子。此时夜色已深,铁刹庵位于侯家后一角,周围黑咕隆咚的,不见半个行人。前边走后边跟,穿过庵后一片坟地,一路来到河边。狐狸不再往前走了,转头看看两个小孩,朦胧的月光下一脸--奸-笑,嘴岔子往上翘,俩眼眯成两道缝,又冲两个小孩招了招手,那俩孩子就直愣愣往河里走,眼看河水齐了腰,却似浑然不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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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横顺看到此处,至少明白了七八成,五斗圣姑以邪术迷惑民众,让有钱人买来童男童女当替身,扒下值钱的金玉,又以狐狸将孩子引入河中。只不过此辈既然有幻人耳目的妖术邪法,诓敛钱财绰绰有余,何必将童男童女引入河中淹死,图什么许的呢?他一时不得要领,可是再不出手,两个孩子就淹死了。当即冲上前去,一手一个将两个孩子从河中拎了上来。狐狸见得有人,连忙落荒而逃。刘横顺两条飞毛腿,能让它跑了吗?三步并作两步追上去,拽出金瓜流星,窥准了时机一抖手打了出去。狐狸惊慌失措只顾逃窜,头上已然结结实实挨了一下,半个脑袋都被砸瘪了,喷血滚倒在地,那还有个活?刘横顺也没想拿活的,一来恨这狐狸和圣姑串通一气图财害命,二来不可能逮只狐狸去问口供,所以下手不留余地。

刘横顺打死了狐狸,先回到火神庙警察所,吩咐老油条留守,让张炽、李灿、杜大彪三个人去盯紧铁刹庵前后门,在缉拿队过来之前,切不可轻举妄动,又将死狐狸和两个孩子带到巡警总局,请官厅开下批票拿人。

有人问了:“五斗圣姑会使旁门左道之术,擒贼追凶的警察拿得住她吗?”您有所不知,天津卫这地方跑江湖的太多了,缉拿队什么样的贼人没见过?五斗圣姑那两下子,吓唬一般的巡警兴许还行,在缉拿队眼中不足为奇,说穿了也不过是江湖手段。五斗圣姑之前在铁刹庵门口打坐,木雕泥塑似的一动不动,有巡警上前驱赶,圣姑一甩拂尘巡警就趴下了,想来不是道法,而是在拂尘上沾了迷药;至于墙上开出火树银花也不出奇,江湖上称为萤火流光法,无非提前以磷粉在墙上画好了火球火树,曾有入室行窃的贼偷用这一招调虎离山,趁机作案;至于飞剑斩妖狐、跨虎入仙山,多半也是障眼法。天津卫又不是没出过这样的能人,相传清末七绝八怪中变戏法的杨遮天,大庭广众之下可以把天变没了,手段可比五斗圣姑高明多了。

缉拿队把人凑齐了,再等来批票,已经过了晌午。一行人直奔铁刹庵,到地方一问张炽、李灿,刘横顺放心了,五斗圣姑跑不了,为什么呢?前几天张炽、李灿去找金麻子问话,不仅没收了金麻子卖野药挣的钱,还顺手揣了十来包“铁刷子”。刘横顺想捉拿五斗圣姑,但是缉拿队也得凭批票拿人,他先上官厅要批票,让杜大彪和这俩人去铁刹庵盯住了前后门。杜大彪堵前门,他们俩盯后门。张炽、李灿这俩小子也不是省油的灯,满脑袋损招儿、一肚子坏水儿,他们听人说过,这个五斗圣姑挺厉害,万一出了差错,那可交代不了,如果给五斗圣姑下点药,就不怕点子跑了。

正好这时候,挑大河的邋遢李来给铁刹庵送水。邋遢李又叫大老李,二十年前从山东逃难来的天津卫,一直也没混整,穿破衣住窝棚,早上给各家各户挑水,卖力气挣钱。民国初年的七绝八怪,他是其中之一。老时年间,指着挑大河吃饭的不在少数。那么说邋遢李一个挑大河送水的,是技艺超群,还是外貌奇特、言行怪异?相传此人水性出众,可以在河底走路、水中睡觉。天津卫地皮浅,一向没有井水,好在河多,军民人等自古吃河水。天不亮就有挑大河的挨家挨户送水,挣的是份辛苦钱。前门送挑水,倒在大水缸里,加上一把白矾过滤,河里挑上来的水杂质太多,因此很多人家都预备两口水缸,用白矾把水中的杂质沉淀下去,缸里头半缸水半缸泥,这时候再把上边的水舀进另一口大缸,淘米煮饭全用这个。后门送的是开水,民国初年有条件的已经用上暖壶了,专门有水铺烧开水,水铺一般都是当街的门脸儿,门口挂着木头牌匾,上写“好白开水”,屋里是通膛的大灶,灶上并排三个灶眼儿,放上三口大锅同时烧。头锅的水烧开了、二锅的水八成开、三锅的水半开,卖的是头锅水、烧的是二锅水、等的是三锅水。烧水的时候也讲究一个利索劲儿,不等头锅水卖干净,水舀子已经伸进二锅去了,舀到头锅里一见开儿就能卖,再把三锅里的水补到二锅,如此渐进式地烧水,就为了不耽误工夫,能多卖点儿钱。不过也有作假的,在头锅的锅底扣上一个碟子,看着里边的水咕噜咕噜冒泡,实际上可没全开,这样的温吞水拿回去沏茶要多难喝有多难喝。邋遢李几十年如一日,天天往各家各户送水,按月或年结钱。

张炽、李灿闪身出来,挡住了送水的邋遢李,一掏没收来的打胎药“铁刷子”,有不下十包。这俩坏小子怕不够,把这十来包药粉一股脑全倒进去了,厉声呵斥邋遢李不准多嘴,如若耽误了抓差办案,就拿他回去填馅儿!

邋遢李一个挑大河的穷汉,老实巴交惹不起他们,点头哈腰一个字也不敢多问,仍和往常一样,口中说一声“给您了送水”,把暖壶摆到门口调头跑了。张炽、李灿躲在一旁看,天亮之后,五斗圣姑打开门,左右看看没人,拎上暖壶进了后堂,估计一早起来也得喝口热茶,此后再没出来过。

刘横顺一听鼻子好悬没气歪了,他又不是不知道,金麻子卖的野药,有药味儿没药劲儿,全是糊弄人的玩意儿,只有打胎药铁刷子相反,没药味儿有药劲儿,正经的好使。打鬼胎半包足矣,一包可以戒掉大烟,并非是什么灵丹妙药,就是愣往下打。据说挖坟盗墓的孙小臭儿,为戒大烟吃下去一整包铁刷子,烟瘾是戒了,人也缩成了如今的样子,几乎送了命。你们俩这一下放了十几包,纵是铜铸的金刚、铁打的罗汉,只怕也抵挡不住,常言道“好汉子架不住三泡稀”,何况一个女流之辈?

7.

缉拿队担心五斗圣姑死了问不出口供,三十多人前后两边围住铁刹庵,撸胳膊挽袖子,纷纷掏出手枪。缉拿队为首的队长费通,出了名的怕老婆,就会吓唬老百姓,人送绰号“窝囊废”,又叫“废物点心”,他炸雷也似一声大喝:“缉拿队办案,闲杂人等不准近前!”过往的老百姓瞧见这架势,哪还敢往前凑,看热闹也躲得远远的。刘横顺命杜大彪一脚踹开庵门,其余众人如狼似虎一般往里冲。

五斗圣姑坐在佛堂之中,听得门口一阵大乱,就知道事情败露了,忙点上三支香,却待溜入暗道,猛然发觉肚子不对劲儿,翻江倒海那么难受,坠得起不了身,额头上全是冷汗。说时迟那时快,“窝囊废”费大队长一心抢功,已经带手下冲进了后堂,正待生擒活拿,却听一声虎吼,四壁皆颤,眼前跃出一只吊睛白额的猛虎,全身杏黄、条条黑斑,眼若铜铃、牙似刀锯,昂首长啸天上飞禽丧胆、低头饮水惊煞河中鱼鳌。吓得费通等人肝胆俱裂,连滚带爬跑了出去。

外边的人往屋里看,却什么也没有,只见五斗圣姑坐在蒲团上,脸色煞白,一手撑地,一手捂在肚子上,额头上全是黄豆大的汗珠子,她身旁有个香炉,当中插了三支大香,屋中香烟缭绕。稍一接近,便觉头脑发沉。可见五斗圣姑以迷香作怪,不将炉中的三支香灭掉,没人进得了屋。

缉拿队的人虽然有枪,可是为了拿活的邀功请赏,谁也不想开枪。如此僵持下去,不知五斗圣姑再出什么幺蛾子,绝对不能让她跑了。刘横顺的腿快眼更快,瞥见佛堂门口摆放了一个大水缸,乌黑锃亮,一个人抱不过来,里边装满了水。他急中生智,招呼杜大彪:“快往屋里泼水!”

咱在前文书交代过,杜大彪身高膀阔、力大无穷,有扛鼎的本领。铁刹庵这口大水缸,旁人挪也挪不动,对他来说却易如反掌。他平时只听刘横顺的话,让他往东他不往西,让他打狗不抓鸡,否则不给饭吃。杜大彪别的不怕,就怕挨饿。一听见师兄发话,他两臂张开扒住大水缸,一较丹田之气,连水带缸整个儿抱了起来。好个扛鼎的杜大彪,天让降下力中王,非是寻常差官,抱起水缸顺势往上提,大喝一声:“走你!”

刘横顺想得挺好,他让杜大彪往屋里泼水,浇灭了那一炉迷香,再进去捉拿五斗圣姑。可杜大彪太实在了,榆树脑袋——木头疙瘩一个,直接将大水缸扔进了佛堂。这一下可热闹了,手捂肚子的圣姑坐在佛堂正中,忽然间冷水浇头,给她来了一个透心儿凉,香炉立刻灭了。这时候头顶上的水缸也到了,“咔嚓”一声将五斗圣姑砸倒在地。陶土烧成的大水缸,缸壁足有两寸厚,外刷青漆,拿手一敲跟铁的一样,何等的沉重,况且是被杜大彪扔进屋的,当场砸了五斗圣姑一个缸碎人亡。

刘横顺站在门外一抖-搂-手,事已至此多说无益,五斗圣姑图财害命,拿住也得枪毙,死了倒没什么,只是问不出口供,查不出她害过多少人命了。

事后巡警总局派人从里到外搜了一遍铁刹庵,起出若干金玉、烟土、银元。既然元凶已毙,官厅没再往下追究。由于此案牵扯到许多有钱有势的权贵,想查也查不下去,还是大事化小、小事化无为上。对外只称五斗圣姑及同伙是人贩子,流窜各地拐带孩童,因拒捕被当场击毙。前去抓人的缉拿队,一人领了一块半的犒赏。

刘横顺仍想不明白,聚敛钱财何必伤人害命?将童男童女转手卖给人贩子,多少也能换几个钱,为什么非让他们下河送死?五斗圣姑还有没有同伙?另有一件事引起了刘横顺的注意,在结案之后,五斗圣姑的尸首又被李老道收去了白骨塔,听说李老道不仅收尸,也把那只死狐狸捡走了。

按说人死案销,至于是苦主收殓,还是由抬埋队扔去乱葬岗喂狗,抑或是僧道化去掩埋,官府从不过问。不过国有国法,民有民约,天津卫开埠六百年,民间有许多约定俗成的规矩,怎么埋死人也有规矩,讲究什么人去什么地:贞洁烈女入烈女坟、火中而亡的进厉坛寺、水里淹死的上河龙庙,西关外这座白骨塔,供奉的是白骨娘娘,向来放置行善僧道捡来的人骨,大多是冻饿而死的倒卧,而今白骨塔来了个李老道,接连收去“飞贼钻天豹、五斗圣姑”的尸首,皆非良善之辈,李老道究竟想干什么?正是“劝君莫做亏心事,古往今来放过谁”。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