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寺庙

寺庙

我在拉萨短暂停留的那段时间,有一件事让我印象特别深,我看见一只猫在大昭寺一张特别华丽的毯子上磨爪子。大昭寺始建于公元7世纪,是西藏最神圣的寺院群。那猫磨爪子的姿势像极了虔诚的佛教徒俯身跪拜时的样子,也不禁让我联想到,世事果然无常,即便是最神圣的遗迹,也不知会遭受什么样的命运。雪莱在《奥兹曼迪亚斯》就说过,假以时日,人类所有的努力都将化作尘埃:

废墟残墙,黄沙莽莽。

寂寞荒凉,伸展四方。

为了好好休养,我在旅馆里住了几天,但是客房里霉味很重,价格还不便宜。到西藏之后,吃饭、睡觉都算上,我总共花了32英镑。我打算上街看看。在八廓街附近的一家野营用品商店,我找到了一个新炉子。出乎意料的是,这不是中国式的炉子,是一个美国游客带过来的正经野营炉。接下来,我要去警察局申请“境外人士旅游许可”,才能去1000公里之外的尼泊尔边境。值班警察问我是怎么到拉萨的,我说坐火车来的。

她骄傲地笑着问道:“觉得怎么样?”

“挺好的。”

到目前为止还算幸运,自行车没坏过。但是到了洛子峰,轮辋裂了,我跟3个西藏人拼了一辆出租车,回到了日喀则。市区里卖自行车配件的商店里只有中国制造的36根辐条的轮辋,但是我的是32根的。有人指引我去了一个狭窄的小巷子,据说日喀则最棒的修理工就在那里。我在一所破旧的房子里找到了要找的人,看着住处倒是有几分世外高人的意思,但是这位修理工不但看上去不怎样,连像样的工具都没有,只有一双巧手和一颗什么都能修的心。然而在这种地方也没别的选择。他老婆踩着高跟鞋固定住车轮,这位修理工二话不说,拿起一个钻头,在轴上打了4个孔,然后就把36根辐条的轮子装上了。

第二天回到洛子峰后,我要把耽误的时间补回来,于是立马朝5220米高的嘉措拉山口出发了。我出发的时间是下午2点。攀爬高峰时,爬到一定高度要适当休息,让身体适应高海拔环境。我急着赶路,忽略了这一点,我到山顶的时候还有一个小时太阳就要下山了。当晚休息地的海拔不能高于前一晚上大概305米,这一点非常重要。日喀则的海拔比山顶低大约1341米,也就是说,我必须下降1036米左右,到海拔4184米处才能休息。

身后是皑皑雪峰和被风吹得啪啪作响的经幡,我开始下山。嘉措拉山口南侧相对没那么陡峭,下山的路也更加蜿蜒曲折,天黑之后我还在海拔大约4877米处。我打开头灯继续往山下走,路面沟壑纵横,石头有拳头大小,骑起来非常颠簸。我先是觉得有些恶心,紧接着头疼,头骨像被钝器劈成了两半一样。再这么下去,恐怕我会失去平衡,要是摔伤就得不偿失了,于是我在路旁停车,支起了帐篷——我花了45分钟才支好帐篷,平时5分钟就能支好。我躺进睡袋开始咳嗽,干咳还气喘。这还得怪我自己,进入西藏已经7周,爬过了五千多米的高峰,以为自己应该不会再有高原反应了,但事实并非如此。

高原肺水肿是会致命的。如果头痛加重,出现咳血或咳出泡沫痰,我必须尽快下山。我的身体疲惫不堪,精神头也越来越差,全怪我太自负了。我躺着胡乱踢了两下,怨恨自己那么晚了非要出发。躺了3个小时之后,恶心想吐的感觉渐渐消失,于是我起来做了点热饭。

算我运气好。

离开西藏之前,我去了一趟定日寺。我从二十几岁就想过要出家当和尚,去定日寺看看多少能满足一下我的心愿。定日寺始建于1097年,墙体被粉刷成了白色,依山而建,堪称建筑奇迹,在冬日的冷风、夏日的烈阳、春秋两季的雨水冲刷下,依然矗立。

经过千年岁月打磨的石头阶梯,从山脚下一直延伸到庙门,刻有藏语佛经、黝黑发亮的转经筒和牛角围着几座铃铛形状的佛塔。向下望去,云山雾罩,下面是一个山谷,有河水流过。远处起伏的山峦像是一只沉睡的骆驼,再远处便是珠穆朗玛峰北麓,在午后阳光的照射下,散发着金色的光芒。

向上爬了上百米,路面平坦了。我用脚踢着红牛的空罐子和糖果的包装纸,面前出现了两扇厚重的红色大门,门上镶嵌着黄铜门钉。

啪!一滴湿湿的红色涂料掉在了我的脚边,沾了我一腿。我抬头一看,墙上有个人,手里还拿了个锅,正冲着我笑。那人又矮又胖,穿了一条松垮垮的运动裤,T恤上全是红色或白色的涂料。

“你好!”他喊了一嗓子。

“你好。”

“Nǐ shì nǎ lǐ rén?”(你是哪里人?)

“英国。”

“Nǐ yào qù nǎ lǐ?”(你要去哪里?)

“尼泊尔。”

我问他在那么高的地方干什么,那是一面泥墙,看起来随时可能倒塌。

“Huà!”他回答说,用手指了指另一处墙面上的图画,那面墙更高。

寺庙要重新粉刷。后来有人告诉我,每年10月雨季过后,寺庙都要重新粉刷,我在新定日县看到的房子也大多粉刷成了佛寺常用的红色、白色和黑色。

那些和尚一边干活,一边唱歌,歌声嘹亮,在山谷中回荡。在高处干活的和尚都没绑安全绳,他们也没有安全帽。墙有三米多高,摔下来可不是闹着玩的。就连刷墙用的刷子都没有,只有壶、锅、桶之类的工具,我估摸着,他们也是想怎么画就怎么画。工作的气氛很活跃,僧侣修行要持戒律,这也算是一个放松的机会。每次有人像我一样从大门进去,都可能被涂料淋到,和尚们也能借此机会嬉笑取乐一番。

一个偏胖的和尚从一架破旧的竹梯子上爬下来,身上的运动裤感觉随时会掉下来。他介绍说自己是这里的住持。他这副样子跟我想象的真是不一样,我以为住持应该身披僧袍,一丝不苟,脑袋上还应该戴着一顶大大的黄色僧帽。

我问道:“我能四处转转吗?”

他挥了挥手说:“Méi wèn tí。”(没问题。)

这片曾经的废墟焕然一新,至少看起来不像废墟了。我看见两个年轻的和尚在粉刷一面15米高的墙,他们在两条绳子之间系了一条毛巾,一个在地上,一个在墙头上,来回拉,这样其实涂不均匀,墙上有印。但是有什么关系呢?他们俩很享受这种时光。

我四处转了转,拍了几张照片,然后又去找那位胖住持。他正拿着一根给植物浇水用的水管,在地上搅拌涂料。他简单给我介绍了一下这里的建筑,基本上都是建在悬崖上的。由于他还要去干活,所以让我先离开,在此之前,他邀请我明天早晨到这儿一起吃早饭。

我心里正暗暗希望能在这里蹭一顿早饭,能借此机会一窥僧侣们的日常生活。现在下定决心剃度出家应该也不晚吧?在一个地方安顿下来,每天打坐沉思,重新学会内观,自从我乘船离开迈阿密之后,便再也做不到这一点了。踏入佛门便会开始一种完全不同的生活,可以逃脱现实生活的压力,远离复杂的现代社会。

我对住持道过谢之后,去县城里找住的地方,从大门出去的时候,又有一滴涂料掉在我身上。

天刚微亮,气温有点低,我便匆匆上山去了,有个和尚把我引到了还没完全修缮好的斋堂,其他和尚已经就座。作为唯一的宾客,他们把我安排到住持旁边的矮凳上,通常这个地方是给高僧准备的。刚出家的和尚盘腿坐在我们前面的地板上。有些人还穿着夹克,戴着棒球帽,其他的则穿着酱红色僧袍。所有人都剃光了头发。今天还要继续粉刷,和尚们有说有笑,情绪高昂。

有和尚把酥油茶倒进了小木碗里。我见住持对我示意,便端起一碗。他喝了半碗,剩下的要做糌粑吃——把炒面和酥油茶拌在一起捏成团,放在一边,等着一会儿吃。

由于缺少餐具,他们给我找了一小截骨头当勺子用。

胖住持还拿年轻的和尚打趣,叫他们的外号,还让我跟着学。

看到的全是笑脸,吃进去的是热食,我的内心感到一阵平和与满足。我心想:能在这儿待上一两天确实不错,如果待上一年呢?

1994年,出发前,我和史蒂夫在多赛特的一家酒吧喝酒,他问我想没想过退出。我说,没有,除非是身体原因,决不退出。我觉得,什么艰难险阻我都不怕。其实,当时心里却冒出一个念头。我说:“咱们到西藏之后,拜访寺庙,如果正好有个智慧的佛门子弟可以带我一起修行,我倒是愿意暂时把旅行的事放一放,跟着他修行一段时间。”

出人意料的是,史蒂夫并没有对我的这番话表示担忧,也许是因为他内心深处也有这种想法吧,他旅行的初衷或许也是想从“责无旁贷的社会责任”中解脱出来吧。

已经过去12年了。我经历了无数的事故、灾祸、疾病,无数次走进死胡同,无数次筹款。当年,我一心追求自我觉醒,义无反顾地扎进了太平洋,如今我已不再年轻,心性也和之前大不相同。在西藏的寺庙里忍受饥寒也许能让那时候的我获得某种启发,但是现在已经不一样了。离群索居确实能让人远离群体的错误观念,让自己学会独立思考,有所顿悟,但是问题并没有彻底解决……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只有分享才能让知识变得有价值,生活在熙熙攘攘的现实世界,将你的所学所感通过艺术、文学、音乐、数学等方式进行传播,才是有意义的。若只知道封闭起来自省,所谓的智慧觉悟跟一坨狗屎又有什么分别。

这就是我在旅行中获得的感悟。所有的探索都源于疑问,一开始我们只知道通过沉思寻求答案。面对“如何生活?”这个问题时,你要知道,首先你不是生活中的障碍,其次这个问题会持续存在,你是解决这个问题的主体。最后一块拼图并不在白雪覆盖的喜马拉雅山中,于是我决定离开寺庙。我会把生活过成什么样子,到最后自然会揭晓,我主动选择继续前行,定能找到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