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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昨夜下了场暴雨, 下午的时候淅淅沥沥又开始下起小雨,一晃多日,自从钱江海的婚礼后李蔓没再见过他, 他没有回来。

李蔓站在窗前, 窗外是鳞次栉比的居民房,在左边有个三角路口, 车辆来往密集,路边有些年代的香樟树巍峨耸立, 树叶飘动, 雨点细密, 阴凉的雨天冲刷走尘埃,雨后的世界好似一切都是新的,同时也是浑浊的。

陆彬瞅她, 把笔一放,说:“李老师,我写完了。”

李蔓回过神,给他改试卷。

“老师, 今晚能不能少布置点作业?”

陆彬是初二学生,现在的学生都普遍早熟,他对李蔓一点都不拘谨, 连着三年都是她做的暑假家教。

李蔓说:“给个理由。”

陆彬抓了抓头,“女朋友嫌我最近不找她聊天,和我闹脾气。”

李蔓笑了声,“试卷做的挺好, 那就少做一点吧。”

陆彬:“老师我爱你!”

李蔓把试卷挪到他眼前,“这几道错了,再算算。”

陆彬是个成绩不错的孩子,这会补习快结束,有点分心了,边想题目边唠嗑起来,问道:“李老师,你说你们女-人都在想什么,不聊天又不代表变心不喜欢了,怎么这么作呢,还难哄,真是女-人心海底针。”

“专心点做题目。”

陆彬嘿的一笑,“李老师,我这都认识你第三年了,找到男朋友了吗?”

李蔓:“没有。”

“追你的人很多吧?长这么漂亮,脾气也好,比我那位不知道温柔多少。”

“不多。”

陆彬说:“你怎么都不谈恋爱,老师,你有喜欢的人吗?”

陆彬把重做的题目给李蔓看,李蔓静了会说:“有。”

“那他呢喜欢你吗?”

“嗯。”

“卧槽,那不是两情相悦,那你们为什么不在一起?”

李蔓没有回答。

陆彬靠在椅子里,像是一眼看穿,侃侃道:“老师,你太畏手畏脚了,你年纪又不大,如果觉得这场感情没结果就直接放弃那也太怂了。”

李蔓:“等你再大点会懂的,爱情不是促成婚姻的全部,爱情也不是生活的全部。”

“老师,你知道我最见过最残忍的人是什么人吗?”陆彬说:“是减肥成功的女-人,而你,比那些女-人对自己更残忍。”

虽然少年老成的模样让人想笑,但李蔓还是记住了陆彬的话,他说的也不是不无道理。

回去的路上李蔓想,如果她在陆彬这个年纪知晓他对她的感情,也许她会不顾一切的奔向他,哪怕最后猴子捞月一场空,但现在的处境和年龄实在不允许她放肆,一个人思想慢慢成熟后就会被世俗的点点滴滴捆绑,庸俗并且顽固。

到家的时候裤脚衣袖还是被雨打--湿----了,李蔓上楼洗澡,刚拐到二楼就听见干呕声,一声比一声激烈,她一滞,跑到黄美凤房间推开门,人躺在床-上半曲着身-子对垃圾桶干呕个不停。

李蔓给她顺背,黄美凤呕的喘不过气,苦胆水都吐了出来。

李蔓有些恨铁不成钢,说:“即使医生说没大碍,可是不排除复发的可能,你能不能好好休息,我不需要你为我赚钱买什么房子。”

黄美凤摆摆手又干呕几下终于停下,虚弱道:“妈没事,就睡午觉突然干呕起来,大概天热有些中暑。”

“那我给你刮痧。”

李蔓拿来水和陶瓷调羹,一刮果然背后通红。

李蔓说:“还有半个月我就回桐城,国庆再回来,你一个人当心点,药还是要吃,少干活多休息。”

黄美凤欣慰的笑着,说:“你自己一个人在外地才叫我不放心,你说你要在那边工作,那随你,可考虑过结婚的事情了吗?今年过年要25了,是时候找个对象了,最好和你工作的时候近一点,这样有照顾,我也就不总担心你了,得找个踏实可靠的,当然相貌也得端正一点。”

“妈,我工作还没稳定,不急。”

“工作和谈恋爱不挨边,世上好男人多的是,你别放不下那一个。前几天...是不是和邺坤吵架了?我看你那天回来后一直冷着脸,胃口也不好。”

“没有。”

黄美凤叹息一声,自己的女儿说真话假话如果分辨不出来那她也白活了。

黄美凤说:“你愿意和妈说说喜欢他什么吗?”

李蔓给调羹沾上点水继续刮,她默着声,黄美凤以为她不愿意说,打算说点别的时候,李蔓忽然开口了。

她说:“和他相处比较自由。”

两个人的性格天差地别,却正好互补,他带给她奔放狂野的自由之感,她带给他温润细腻的幸福之感,相互索取相互信任。

他那天说除了他的母亲她是他生命里第二个重要的女-人,对她来说,他是她生命里唯一的星火,燃烧着她的枯寂草原,生生不息,此生不灭。

黄美凤说:“你们从小一起长大,彼此熟悉,相处起来当然自由。小蔓,别钻牛角尖,再看看别人,相处久了一样也可以的。妈希望今年你能带个男朋友回来让我看看,这样我就放心了。”

“再说吧,再过两年恋爱结婚也不晚。我不想这么快。”

黄美凤闭上眼,忧心忡忡。

晚餐是李蔓煮的,青椒炒毛豆,冬瓜排骨汤。

雨滴从屋檐落下,好似珠帘,风雨将院子里的柿子树打下不少叶,就连圆润碧青的小柿子果也滚落一地,夏天的落雨的傍晚安宁而静谧,只有蛙叫的颇为欢快。

母女俩映着雨帘慢慢享用晚餐,这样的宁静和美好不知道还能有多少次,吃着吃着黄美凤眼睛有点酸,低下头不让李蔓看见。

李蔓这几日有些失眠,烟瘾也是从未有过的重。

九十点的时候又是一阵暴雨,伴随着几个响天雷,远处的几颗水杉树尖细的尾巴剧烈摇晃,风攉着雨噼里啪啦打在玻璃窗上。

裴邺坤的家亮着一丝微光,但莫名很空,李蔓知道今天他依旧没回来,她不知道那天以后他去了哪里,甚至她觉得他可能已经回来过一趟拿走行李去了桐城,就这么一声不响的彻底离开了。

李蔓想起从前有一次他也是这样离开好几天,她以为他再也不会回来了。

那时候他十二三岁的年纪,少年清瘦却倔强如牛,他对顾兰本来就有成见,但他什么都没有,依附着这个家庭就只能唯命是从,生活里的一点矛盾都引起轩然大波,旁人都劝说顾兰说孩子小不懂事,劝她宽心点。

明面上都帮着顾兰,可都知道孩子才是真正受苦的,所以说,亲妈再差也比后妈强。

顾兰满脸的委屈和无奈,裴江的立场也很难站,到底还是怪在裴邺坤身上,他想自己的儿子是亲的,打骂都没事,顾兰即使是妻子但终归不是自己人。

大人们懂这个理,可孩子不懂,李蔓站在母亲身边看着他,她也不懂。她知道他从来都没有错。

第二天裴邺坤去上学,到晚上到点了还没回来,再晚点打电话给老师一说,才确定人没了,谁也不知道他去哪了,把班主任吓得一夜没睡好。

裴江跑了几家同学家,都没寻着人,镇上的网吧也没人。

顾兰说:“大晚上尽折腾人。”

那时候她还在小学,午饭是在校外的一个餐馆吃的,吃完会去小店买份零食,她在小店外面看见了裴邺坤,他倚在电线杆上和几个男生说话,阳光晃眼,照在他身上慵懒而散漫。

她跑过去,说:“你回家吗?”

她在他眼睛里看一丝蔑视。

她说:“不回来了吗?”

那一刻,她第一次有种要失去他的感觉,一个从小就陪在身边的人再难相见,这种感觉不知该怎么形容。

李蔓没有告诉裴江她见到裴邺坤了。

大约隔了十来天,那天晚上放学她在看见裴邺坤在院子里打井水,他看上去很压抑又很愤恨。

她想他总有一天会离开这里的,头也不回的离开。后来事实证明确实如此,只不过岁月让人实现想法的同时也赋予你成熟的思想。

裴邺坤考别处的技校离开家,去别的城市工作离开江州,可他还是会回来的,就像那时候他说的,再差劲这里也是他的窝,落叶归根,这里是他的根,他对裴江再埋怨可终究是唯一的亲人。

李蔓倚在窗口抽烟,第三根的时候她被呛到,咳到眼泪都出来。

.....

骤雨初歇,隔日太阳重新升起,温度又要开始上升。

李蔓上镇买菜,只是没想到会在镇上看见他。

裴邺坤靠在一辆轿车边上吸烟,时不时和边上的钱江海说些什么,扬眉低笑,看起来没有任何不适。

钱江海一脸烦躁,说道:“你还笑得出来,这倒的什么霉运。莫名其妙怎么就萎了!”

裴邺坤被这晨光照出一身虚汗,却觉得挺舒服的,说:“得了,你再踢车轮都要被你踢爆了,再等会,拖车一会就来。”

“你不急?不是说一点的火车吗?”

“嘁,错过了就再买下一趟呗,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钱江海说:“那人错过了,也换下一个?”

裴邺坤抬起眼皮看他,钱江海往李蔓的方向努努嘴,李蔓正在路边挑水果,背影纤细窈窕。

钱江海不知道裴邺坤和李蔓到底怎么了,但就这几天裴邺坤那个状态,他敢拿结婚证打赌,这两人闹掰了。

你有见过婚礼上比新郎醉的更死的吗,他见过,那就是裴邺坤。

好家伙,睡了整整两天,婚礼宾客都散了,他和纪舒灵留下处理后续,所有房都退了,只有他的没退,怎么都叫不醒他。

第三天从房里走出来的时候眼睛猩红的被泼了红油漆,浑身的酒味,客房服务都是捂着鼻子进去的。

他算着离蜜月还有十来天,也就好好陪了陪这位兄弟,问他到底怎么了,死活也不说,醉意当头也只不过蹦出一句:你真有种。

裴邺坤死死的盯着李蔓的背影看,嘴角淡薄的笑意渐渐被扯平。

钱江海说:“虽然不知道你俩怎么了,但你们那点小九九兄弟我可是看得一清二楚,小蔓对你也有意思吧,既然这么喜欢,吵架了就去哄哄,你不是少-女杀手嘛,这会搞不定了?还整天借酒消愁,像个样?”

裴邺坤斜睨他一眼,背过身不再看李蔓,沉默不语,只是烟抽的猛。

李蔓买完水果忍不住朝他望去,正好对上钱江海的视线,钱江海手一挥,喊道:“小蔓!”

裴邺坤依靠在车门上,微扬下巴迎着刺眼的日光吐烟圈。

李蔓本想装作没听见,可钱江海孜孜不倦,边上的叔叔阿姨都朝她看,李蔓推着车走到他们边上。

钱江海说:“喊你这么久都没听见,故意的吧?诶,对了,帮我个忙,帮我把老坤捎回去,我车坏了,别耽误他下午的火车。”

他只留给她一个侧颜,李蔓说:“要跟我回去吗?”

裴邺坤弹烟灰,没回答,长腿一跨直接坐在电瓶车后座,沉重的分量压下来车身颠了颠。

钱江海笑说:“快走吧,走吧。”

李蔓发动车子,缓慢稳定的启程。

看着越行越远的两个人钱江海默叹一声,心想,今儿这车坏的值。

他一路都不说话,李蔓只闻到不间断的烟味,她不知道他在后面是用怎样的眼神看她,也许他都没有看她。

李蔓放慢车速,说:“一定要这样吗?”

“哪样?”他一开口,声音沙哑的可怕,像是吸血鬼见了阳光濒临死亡的那种黯哑声。

李蔓摇摇头,低声道:“没什么。”